李家洼那汉子把陈野叫到地头背风的那面,嗓门压得低低的:“问着了。我们村部跟前那条路,二里地出头,前年冬天通的,包的就是马发财。昨儿晚上我专门去问的,合同上写的十四万,乡里另外给补了三万,村里自己凑的十一万。”
陈大贵叼着那根草凑过来:“你再说一遍,多少?”
“十四万。”
“我操他妈,坑人坑到我们头上来了?”
“再往前那几个村呢?”
“夜里我托人捎了话,得明儿才有信。”
“我还多问了一样,前头刘家坳,去年盖了个粮仓,砖墙,铁皮顶,带地坪,十九万。这是他们村支书亲口说的,做不得假。”
“我知道了,多谢。”
汉子摆摆手说道:“小事,等再有消息我再和你说。”
中午陈野刚进院门,陈守业跟在后头也进来了,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你那两份批下来了。”
陈守业把信封递过去:“证是今儿从镇上领的,赶上这一批一块儿下的。”
陈野拆开封口,两本证抽出来,一页一页翻。
坡上撂荒地那份,承包方的名字换成了他;地界那一行,东到路,西到山根,南北两道沟,末尾“含荒坡”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。
东头六亩那份,名字也是他的。
“这下踏实了吧。”
陈守业站在檐下,看他把证收好,“坡上的茶,东头的园子,往后纸上都是你的名,谁也挑不出话来。”
“托您的福。”
“跟我客气什么,还有东头路口起仓那块是村里的地,回头公司跟村里把字据走清楚,这个头我来牵。纸面上干净,往后省得人嚼舌头。”
“成,都按您说的办。”
下午,陈野把陈小磊叫到院里。
“小磊,你是县里干装修的,现在料子什么价你知道吗?”
陈小磊蹲在台阶上,扳着指头给他算:“水泥倒还稳当,砂石是一天一个价,人工比去年又抬了一截。野哥,我们干这行的都明白,料钱工钱摆不上桌面的,那价就是随人喊。”
“县里干土建的队伍,你认得不。”
“认得一个,以前给我们那个楼盘送过料,人就在县里。”
“递个话,请他来看看活,报个数。”
“得嘞。”
第二天一早,汉子在坡上把后半截信补上了:赵家沟去年翻修进村那条路,一里半地十一万。
陈野给马发财打了个电话:“活有信儿了,你带上卷尺过来一趟。”
中午刚过,马发财的皮卡开进村。
陈野把那页单子递过去。
马发财凑着看了两遍:“你这是找明白人参谋过了。”
“你按这单子上的量,两项分开报。路一项,仓一项。”
马发财蹲下去就着路面算了半天,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:“路十八万,仓二十六万。这回是一米一米量出来的,没多要你一个子儿。”
“李家洼村部跟前那条路,二里地出头,前年冬天通的,包工的是你,合同上写的十四万。”
马发财掏烟的手停了一下。
陈野望着村口那条土路。
“料价这两年是涨了,十四万涨到十八万,我认,可一公里多的路涨到十八万?”
马发财点上烟抽了半根,末了把烟掐了,拿鞋底碾了碾:“刘家坳那个仓,你也问着了吧!”
“十九万。”
“小野,我马发财在这一片包了二十年活,头一回叫人把价顶到墙根上。”他拉开车门,从座上抽出一张纸垫在引擎盖上,就着车头写了一阵,写完递过来:“路,十三万五含换填压实。仓,二十一万含地坪卸货台。这个数你再往县里问,问出比我低的,你敢用我就认栽。”
陈野接过那张纸,没急着答应。
“县里还有一支队伍,明后天过来看活报个数,等他那头也报上来,我对比一下再给你答复。”
马发财笑了一声:“行,你尽管比。我马发财的活,不怕人比。”
皮卡掉了个头出了村口。
陈大贵在边上把这一场从头听到尾,这会儿才把嘴里那根草拿下来:“县里那支,真能比他还低?”
“看了才知道,他这数是叫咱顶到墙根上才报的,县里那支要是报得比他高,那咱就用他。”
第二天上午,陈小磊领着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进了村。
那人在村口到东头路口走了两个来回,蹲下抠了抠路面,又去东头路口那块空地上量了量,末了报了个数:“路加仓,包工包料,三十七万。”
陈小磊在边上搓了搓手:“野哥,这数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陈野送走那人,回头把两页纸并排摆在桌上。
县里那支三十七万,马发财三十四万五。
他给马发财打了个电话:“活定了,就按你说的数,早点进场。”
“成,我这就安排。”马发财那头应得干脆。
“慢着,丑话我得说在前头,料进场,我一样一样验,水泥标号、砂石干净不干净,验不过的当场退。钱按进度结,路动土结一回,路面完工结一回,仓封了顶再结一回,干一步验一步。另留两万尾款,开春路不裂、仓不漏雨,一分不少给你。”
马发财那头静了一下,末了笑了一声:“行,到时候你派个人盯着工地,有事我跟他说。”
“盯工地的事,有贵叔。”
【领地道路坑洼崎岖,商货转运不畅,诸般物产无仓储之所,请速修筑道路、兴建仓廪。】
【任务触发!】
【任务:筑路建仓】
【任务目标:修筑领地通行道路,兴建仓储之所,保障商货往来转运顺畅。】
活已经定给马发财了,这任务完成无非就是时间问题了。
下午,邮政的车停在村口,陈翠花的小卖部里多了一个印着红字的信封。
陈野拆开里头一张执照,野禾发展有限公司,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印着他的名字。
陈翠花凑过来:“这就是你那个公司?”
“嗯。”
陈翠花正要把执照递回去,村口一辆车拐进来,停在路边。
陈野抬眼一看,车牌眼熟。
陈小军从车上下来,站在车边没动,朝这边看了一会儿,才抬脚走过来。
陈翠花先开了口:“小军?你咋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看看。”
陈野把执照放回信封:“你爸在坡上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小军搓了把手,半天没开口,末了才憋出一句:“野哥,上回那事……是我浑,冲你嚷嚷,还说了那些难听话。”
陈野没接话,等他往下说。
“我在城里干了几年会计,工资表、报税、账,都熟。”
陈小军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城里的活干得没意思,老板拖欠工资,一年到头剩不下几个钱,公司的事我爹前几天挂电话和我说了,现在公司刚起来账上总得有人管。”
“野哥,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,这活……我想接,工资你看着给,不给也行,先让我干着。”
陈翠花在边上听着,眼睛一亮:“小军,你这话可实在。”
陈野看着陈小军。
当初那个为十来万补贴跟他红过脸、撂狠话的人,如今站在小卖部门口低着个头。
他点了头:“行,财务的事往后归你,工资就算你一个月一万。”
陈小军眼圈有点红:“一万?那我明儿就把城里的活辞了,搬回来。”
“你爹知道你回来了不?”
“还没跟他说,等我搬回来给他个惊喜。”
郝亮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:“野哥,下来了?”
“下来了。”
“那我这头,什么时候开张?”
“等仓定了,先把收货的架子搭起来,有你忙的。”
晚上回老宅,他把两本证和那张执照一块儿收进堂屋的抽屉。
证有了,执照有了,财务也有人管了,路和仓的活也定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