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贵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笔帽用牙咬开。
李家洼那个满脸黑红的汉子蹲到他跟前:“贵叔,昨晚野哥叫我今早来找您。”
“多大岁数。”
“三十八。”
“会什么手艺。”
“没什么手艺,有力气。前两年在县里工地上当过小工,钢筋木工都干过。”
陈大贵一笔一笔写完,把本子往怀里一揣:“今天先跟着上坡,往后怎么排,看你表现。”
“哎,贵叔,重活轻活您只管派。”
汉子前脚刚走,村道那头又进来一辆摩托,后座捆着一床被卷。
骑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后生,车还没停稳就朝这边喊:“贵叔!我爸昨天打电话叫我回来的!我在县里干了五年装修,贴砖吊顶都会!”
陈大贵把本子又掏出来:“装修的,好。先记上,回头有合适的给你安排。”
中午前又来了一个,在镇上扛活的,说这个月干完就辞。
陈野从坡上下来,本子上添了三个名字。
“三个了,还有两家捎了话,月底就动身。”
陈野兜里的手机响了,是个县里的号。
“是陈野吧?你那个野禾发展有限公司,材料我们复核过了,就等出证。”
“得等几天?”
“这个说不好,今天是和你说一声证能邮寄,你不用再跑一趟。”
“行,麻烦了。”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村委会去。
陈守业正在屋里写东西,见他进来把笔搁了。
“守业叔,县里来电话了,证快下来了。”
“嗯,好事。”陈守业把椅子往前挪了挪。
“还有两件事,想跟您商量。”
陈野摸出烟递过去一根:“一是路。村口到东头路口那一截,大车一过一道坑,往后收货的车只会多,不会少。二是仓。老仓是借村里的,往后十里八村的货都打这儿过,公司得有个自己的地方。”
陈守业点上烟抽了两口,把烟灰弹进桌角的茶缸:“都是正经事。东头路口那块是村里的地,起仓这个头,我来牵。路的话,镇上有个包工头叫马发财,五十来岁,好几个村的活都是他包的,活干得瓷实,我给他递个话,明天让他来跑一趟,看看再报个数。”
“成,麻烦您。”
第二天上午,一辆皮卡开进村口,车斗里搁着卷尺、铁锹,还有两根撬棍。
陈守业把人往东头路口领,陈野在那儿等着。
“发财,这就是小野。”
陈守业两边一让:“小野,这就是我昨天和你说的师傅马发财。”
马发财中等个,下车先把烟盒掏出来,挨个散烟。
陈来喜正好蹬着三轮,拉着几个空筐从路口过,凑上来也接了一支。
“发财叔,你这名字起得旺。”
“借你吉言。”
马发财笑了两声便顺着土路往村口方向走。
他一路用鞋尖踢了两处路面,在坑最深的那处蹲下去,抠起一块路基的土,指头捻了捻。
“底下是虚的得换填,不换的话水泥到时候容易裂。”
陈野跟着他往回走。
到了路口那块高地,马发财站住,四下看了一圈:“仓就起这儿?”
“对,收货的仓得大一些。”
“不用细说,我给你往宽里打富余。”
他往地当中一站,两手一背:“路从村口到这儿一公里多,水泥面加底下换填压实;仓的话砖墙,铁皮顶,带地坪,带卸货台,包工包料。我给你个囫囵数,五十八万。这价钱已经是最低的了。”
“叔把话说前头,”
他抬手朝路口比了比:“水泥得用足标号,砂石这两天一天一个价。你们头一回干这个,图便宜,明年返工,那才是真大头。”
“行,我大致了解了,确定了我联系你。”
“成,我等你信儿,这活要干得赶在上冻前动土,开了春,料和人工还得往上走。”马发财拍拍手上的土,上了车。
皮卡掉了个头出了村口。
陈大贵从头到尾跟在后头,这会儿才开口:“小野,叔多一句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这数报得太快了,他就走了一个来回,尺没拉一回,仓起几间、起多大,他没问一句,张嘴就是按顶格算。”
“咱是不懂行,可叔干了半辈子活,就明白一个道理,好和快都让他占了,省的那一头,就得有人出。”
陈野望着那截从村口弯过来的土路。
这一路看下来,马发财手上是有真功夫的。
路要修,仓要盖,冤大头不能当。
天黑前帮工队收了工。
李家洼那汉子从坡上下来往村口去。
陈野在路口叫住他:“回去?”
“嗯,回村。”
“正好问你个事,你们李家洼,前两年修没修过路?”
“修过,村部跟前那条,前年冬天通的,包给镇上一个包工头。”
汉子想了想:“叫马发财,就是他带的队。”
“那条路,当年花了多少,你知道吗?”
“这个我不知道,那会儿我在外头打工。”
汉子搓了搓手:“我收工回去帮你问问,村里上了岁数的都知道,当年管事的也还在。”
陈野往路口那块高地看了一眼:“行,你帮我问,你们村那条路当年花了多少,乡里补没补,一并问清楚。再往前那几个村,谁家这两年修过路、盖过房,什么价,也帮我问一遍。别提咱这边的事。”
“明白,我回去就问,明早上工给你信儿。”
陈大贵在边上补了一句:“多问两家,光问一家,做不得数。”
“哎,我心里有数。”汉子应了,顺着村口那条土路走。
陈野在路口站了一会儿。
马发财给李家洼修的那条路,跟给这儿报的这个数,摆到一块儿一比,虚不虚,虚多少,明天一早就见分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