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河县政务服务中心的大厅里,叫号的电子音一声接一声。
陈野的号排在第七个,前头办业务的一个挨一个往窗口凑,玻璃后头的人手底下没停过。
轮到陈野,他把布袋解开,身份证、房产证,还有一沓打印出来的材料,一样一样从窗口底下递进去。
窗口里是个年轻姑娘,材料在她手里过了一遍。“公司名字定了没有?”
“野禾。”
姑娘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一阵:“野禾发展有限公司,没重名。咱临河县,字打头的公司,倒是不多见。”
陈野从材料里抽出申请表,照着玻璃上贴的样表一栏一栏往下填,把表递了回去。
“材料放这儿了,回去等信儿,东西齐了,不用再跑第二趟。”
出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,回村的班车是末一趟,他到村里时已经傍晚了。
县里那头等信儿,坡上的活一天一亩往前推,靠崖那一片头一个采净,接着是沟底下那两亩,空出来的竹篓一只一只倒扣在西头那院的墙根底下。
最后那两垄,是周冲来的那天上午掐完的。
掐完陈野就给他打了电话。
下午周冲的车进了村,直接停在西头那院门口。
吴远山把布袋一只一只提出来,放到车斗里。
过秤就在院里,秤砣来回挪了两回,陈大贵看着秤星报数:“九十六斤。”
周冲掏出手机点了几下,陈野兜里响了一声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:“九十六斤,一百九十二万,转你了,头一茬,到这儿就算齐了?”
“齐了。后头零星的攒着跟下一茬一块儿走。”
“出来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行。”周冲拍了拍车斗。
车出了村口,陈野还站在院门口。
墙根底下那排倒扣的竹篓剩两只没干透,席子空了,焙笼边上凉了半边。
天一黑,祠堂里的灯全亮了。
两排条凳坐得满满当当,后头还站着人,门口堵着几个没挤进来的。
郝亮挤在最外头,手机举在胸口,镜头冲着地。
陈守业站在供桌前头,敲了敲桌沿:“人都齐了,今天这个会,是小野要跟大家伙说的,我一个字不多说,你们自己听。”
他把位置让出来,自己靠着柱子站了。
陈野走到供桌前头:“先说个事,开公司的手续,前天递到县里了,公司名字定了,叫野禾发展有限公司。野,是野地的野;禾,是庄稼的禾。”
“我听着像野哥的野!”陈来喜在人堆里喊。
底下笑成一片。
“公司干什么?坡上的茶,地里的活,往后十里八村收上来的东西,交到郝亮手上,往网上卖。本村在外头打工的,你们回去问问有没有想回来的。”
“再说工钱,吴师傅带炒茶一个月一万五。”
祠堂里嗡的一声。
吴远山坐在边上的条凳上,摆了摆手:“就是门吃饭的手艺,用不着念出来。”
“贵叔管人,满仓叔管果园,三叔盯菜地,翠花婶管伙食,来喜和二柱一起管车管杂活一个月一万。普通工一个月六千按月发,一个月都不带差的。一礼拜歇两天,逢年过节另算。还有五险一金,看病能报,老了按月领钱,公司出大头。”
陈来喜把手举得老高:“野哥!那个一金,是不是金子?一个月发一块?”
这下连后头站着的人都笑出了声。
“想得美,是钱。一个月多往你卡里打几百攒着,老了跟养老的钱一块儿领。”
“那我多攒几年,攒出一头牛来。”
笑声还没落,一个蹲在条凳上的汉子开了口:“小野,叔问你句实在的。一天一结,干一天拿一天,心里踏实。改成按月,活干到一半你有个长短,我们找谁去?”
“短一天,你们堵着村委会门口找守业叔。”
陈守业在柱子边上接了话:“他要是短你们一天的,你们来找我。这话我说出去,就作数。”
那汉子蹲了回去,没再问。
后头有人喊:“还有一条,外村的来了,本村的吃亏不吃亏?”
“工钱一个价,干一样的活,拿一样的钱。排活的时候,本村的先挑,外村的补空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那声音应了一声,底下跟着几声低低的议论。
陈守业又走回供桌前头,把话接过去:“收货的事,我牵头,十里八村的,除了搬进城里的,谁家有东西,送到东头路口,当天过秤,当天给钱。收上来的,都交到郝亮手上。”
陈野等他说完,把最后一条接上:“各家回去联系联系在外头打工的,愿意回来的明儿起找贵叔报名,把姓名岁数写下,会什么手艺也写上,外村的想来一样收,一样按月开。”
底下已经有人交头接耳,“回去我就给老二打电话”“我家那个在省城送外卖,一个月也就六七千,还没个保险”。
陈老栓坐在头一排,烟袋锅一口一口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
散会的时候人往外涌,还没涌完,一个满脸黑红的汉子堵在祠堂门口。
“你就是陈野吧?”
“我是,你是哪的?”
“李家洼的,白天你们村拉茶,我在村口看了一天,跟村口的人打听了,说那茶两万一斤,晚上又听见你们这里招人,我就候在门口了。”
“活的事明早收工前找贵叔,就说李家洼来的。”
“贵叔是管人的那个吧?行。”
那汉子应了,脚底下没动搓了搓手,声音压下来,“还有个事,那茶真是两万一斤?”
“是。”
“我们李家洼后头也有山坳,撂荒好些年了,那茶种,能不能匀我们一点,我们也……”
“种没有。”
“我买,多少钱都行。”
“不卖。”
汉子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:“行吧,活,明早找贵叔是吧?”
“对。”
手电的光柱出了村口,在土路上晃了几下。
陈野站在祠堂门口,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。
县里的手续还没信儿,村外头的鼻子倒先跟了过来。
二柱那两把黑谷,撒在坡根快一个月,一颗没出。
这茶种真要出了这个村,有多少,废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