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蹲在园子里,他顺着树行子一路看过去,泥口都还在,树坑边上也没有新落的木屑。
药是灌进去了,虫子这些天没再往外拱。
那棵顶梢枯了的,半截枯梢还立在树顶上,另一棵半边皮已经空了。
这时园子外头有人喊他。
“小野。”
陈满仓背着手站在园边上,下巴朝那两棵枯梢树点了点:“果树的事,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“李家洼有个老曹,嫁接,看树,剪枝,方圆几个村的果园,树出了毛病,都请他,早年我那园子嫁接,就是他给接的。”
“人还在?”
“在,就是岁数上来了,轻易不动刀了,前年镇上有人开新园子去请他,他都没应,他那样的人,你在电话里叫不动,得登门去请。”
“满仓叔,您陪我跑一趟。”
“行。”
陈野回屋拿了两瓶酒、一包点心。
李秀兰从灶屋探出头来:“中午回不回来吃?”
“应该回来。”
两个人出了村。
去李家洼有七八里,一半土路,一半柏油。
到了李家洼,老曹家的院门开着,院里蹲着两个汉子。
见了陈满仓,两个人站起来打招呼。
一问,都是来求老曹的,一个想请他秋后去看梨园,一个想请他去给新园子定剪法。
老曹家的院墙不高,墙头上搭着几根晾晒的枝条。
院角支着一条长凳,凳面上摊着几把刀,大小不一,刃口都磨得发白,墙上钉着一排木橛,挂着盘好的麻绳和几卷塑料条。
陈野掏出烟散了一圈。
那个想请老曹看梨园的汉子接过烟:“听口音,陈家坳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村那个帮工队,一天两百还管三顿饭,这事是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队里还要人不?我一入冬就没活,在家里闲得心慌。”
“能干动的都要,明天你去找贵叔登记,报我的名就行。”
那汉子把烟夹到耳朵上:“外村的,你们也收?”
“能干动就收。”
旁边那个汉子也转过头来问道:“那我这两天手上的活完了,也能去?”
“能。”
“那敢情好,我回去就跟家里说一声。”
那汉子还要往下问,屋里出来人。
一个七十来岁的瘦老头,手里拿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嫁接刀。
陈满仓迎上去:“老曹,还认得我不?”
老曹上下打量他两眼:“陈满仓。你那几棵树,我快忘干净了。”
陈满仓笑了两声。
“当年你在我那园子里蹲了三天,这回还得请你跑一趟。”
老曹把刀在手里翻了个面:“树多大岁数?”
“三十年往上,园子荒了好几年,今年才拾掇起来。”
“什么虫?”
“天牛。”
老曹点了点头,朝屋里偏了偏头:“我手头上还压着两家没走完,明天上午我过去。”
陈野把酒和点心往前递:“曹师傅,一点心意。”
“东西收起来,树能救,我收你工钱,按行里的规矩,不多要一分,救不了,我分文不取,你把树锯了当柴,我还省得再跑一趟。”
陈满仓在旁边接话:“老曹,规矩是规矩,东西你先收着。”
“拎回去,我明天到。”
“行,那明天等您。”
第二天上午,老曹背着个旧帆布工具袋进了园子,进门直奔那棵顶梢枯了的树。
他围着树走了一圈,仰着头看了半天,拿刀柄在枯梢上敲了敲,又往下一节一节敲过去。
“梢能救,枯的从这儿往上全是死的,下锯得在这道分杈底下,斜着下,锯口拿黄泥封死。你图省事锯高半截,雨水顺着心烂进去,这一棵就得赔进去。”
他把锯要过去,在要下的位置比了比,又还给陈野:“你来锯,我看你下锯。”
陈野踩着树杈上去,照他比的位置下锯。
锯到一半,底下喊了一嗓子:“稳住,斜口别走偏。”
锯下来,老曹接住那截枯梢掂了掂,扔到病枝堆上,又上去拿手摸了摸锯口。
“行了。泥抹厚一点。”
另一棵半边皮空的,老曹把翘皮掀开一条缝,凑近看了看,又照原样按回去。
“这棵悬。皮空了小半圈,能不能缓过来,看它自己争不争气。今年别让它挂果,见着一个果摘一个,劲儿全留给皮长。”
他顺着树干往上看了看那道刷白的印子,又低头看树底下码着的病枝。
“药是你自己灌的?”
“镇上买的,见孔灌药,黄泥封口。”
“法子对。”
老曹拿指甲在树皮上刮了一下,露出底下一层青的。
“皮还活着,这就还有救。”
他往园子里那一行行树上看过去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你这园子荒了几年,树势倒比我想的好,这种老树撂上三年,枝子早该枯一半了。”
陈野没接这个话,把话头岔开:“曹师傅,这园子开春还得请您来剪。”
“树底下的草,今年别锄净,留一层盖根过冬。开春剪枝,我再过来一趟,看着你剪。”
陈满仓在边上一直没插上话,这会儿问了一句:“你看这一园子,明年能结出个样来不?”
老曹背起工具袋。
“根没伤。明年结不结大果不好说,后年是个正经年成。”
陈满仓长出一口气:“老哥,你这话说完,我这心就放肚子里了。”
临走,陈野把钱递过去。
老曹接过后说道:“开春那趟,另算。”
回村的路打坡底下过。
老曹站在路边,仰头朝村西北那面坡看了一阵。
“坡上种的什么?”
“茶。”
“上去走走。”
两个人上了埂。
埂那头陈大贵正领着人翻地,垄头上有个人拄着锨跟陈大贵说话。
走近了陈野才认出来,是昨天在老曹院里问活的那个汉子。
那汉子也看见了他,直起腰朝这边扬手:“哎,我来上工了。”
陈大贵回过头:“来了个人,说昨天跟你搭上的,我留他先干着。”
“留吧,能干动就行。”
老曹在旁边看了那汉子两眼:“李家洼的?”
那汉子缩了下脖子:“曹爷。”
“在家门口闲不住,跑外村来了。”老曹说完自己先顺着埂往上走了。
靠路那一片茶苗齐齐的,入冬的日头底下,叶子一层压着一层,新尖还在往外顶。
老曹蹲下去,捻下一片叶子对着日头照,又捻了一片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陈野顺口问了一句:“曹师傅,您认不认识会炒茶的?”
“树我懂,炒茶不懂,平日里也都是喝成茶,怎么炒出来的,我没见过。”
老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,看着他。
“小后生,这茶不是这个时候该有的东西。”
“新品种,性子急,长得快。”
老曹看了他两眼,把工具袋往肩上提了提:“长得快是好事。”
“开春剪枝那趟,我顺道再上来看看它。”
说完他顺着土路往村外走了。
陈野站在埂上,看着那个背影出了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