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周冲的大车进了村,把东头仓里的谷一趟拉走了。
谷到了店里,卸在后厨门口。
周冲让人先碾一袋。
米倒出来,他捏一撮在手里搓开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那股谷香跟那天在陈家坳喝的粥一个味。
后厨的人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米哪儿进的?”
“陈家坳。”
“没听过。”
周冲没接话,把那袋米单拎进库房搁在最里头,没跟大库里的货混在一处。
掏出手机,他拨了过去。
“谷到了,我先碾了一袋。”
“怎么样。”
“跟那天一个味,价我给你报了,一斤两千,跟你的菜一个价。”
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行。”
“钱这就过去,下茬有多少我要多少,记得哦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库房门口,又朝那袋黑米看了一眼。
而村里关于阿宁的闲话也是越来越离谱了,一天一个说法:头一天说那姑娘是城里大干部家的,第二天就成了他正经处上的对象,到第三天,连两个人怎么认识的都有了三个版本。
二柱听着直乐。
“野哥,你这对象,一天换一个来路。”
“滚。”陈野把手里那把土扬了。
第三天一早,老宅外头那圈彩条布撤了。
陈野过去的时候,锤子声停了,围挡撤得干干净净,连料渣都没剩。
【主城大殿升级完成。】
【主城大殿 Lv2:稳固 +4、安居 +4、美观 +4。】
老宅没了。
原地起来的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白墙灰瓦,二楼挑出一圈木栏阳台,底下几级青石台阶,两扇对开的黑漆木门。
院墙也换成了新的,比人高出一头,墙头压着一溜青瓦,新起的门楼檐角往上翘着。
卧槽,搞这么帅!
进了屋,堂屋敞亮,窗户开得大,日头照进来,那股穿堂的凉气也没了。
屋里的摆设还是他原来那些,只是都归置得齐齐的。
阿宁跟着进了堂屋,站了一会儿。
“修得不错。”
“确实,反正比原先看着得劲。”
没过多久,他家门前就站满了人。
来喜头一个凑到楼底下,仰着脖子往上看,嘴张了半天没合上。
“野哥,你这院子……怎么弄的?”
“翻修了。”
“翻修?这速度也太快了吧!城里都这样?”大贵从后头挤上来,绕着院墙走了半圈,抬手在墙面上拍了两下。
“对,施工队赶工赶出来的。”
“哪儿的施工队?”
“外地的,干完就走了。”
来喜扒着门框往里瞅:“我说这些天夜里怎么叮叮当当的,敢情是这么个叮叮当当。”
二柱抱着胳膊站在后头看了半天。
陈满仓蹲在墙根,摸了摸新砌的砖。
“挺好,比你爷爷那会儿敞亮。”
翠花来得晚,手里拎着菜篮子,站在人堆外头往里看,看完“哎哟”了一声。
“小野,你这是发大财了?”
“没发,攒了点,把老宅拾掇了拾掇。”
“这叫拾掇?”来喜指着二楼那圈阳台。
陈野笑了笑。
人散得比来得慢,走远了还回头瞅两眼。
陈野把门关上,去看了看院墙外的那些黑谷。
院墙外那一溜谷黄透了,围着彩条布这些天没人动过,他掐了一穗搓开,粒是满的。
天连着阴着,割下来没处晒,他想赶个日头好的天,连割带打一回弄利索。
夜里落了霜。
又过了两天。
北头那家小馆子,门半开着,里头几个人正喝酒,嗓门不低。
“我跟你说,陈家坳那地邪门,人进去就出不来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前几天进所里,听里面的人说的。”
“据说偷个菜到现在都还没放出来。”
“偷菜能关这么久?”
“那菜值钱,听说数目大得吓人,够上大案了。”
“吹吧你。”
“我吹什么,人都还在里头蹲着没放出来呢。”
里头笑了一阵,没人当真。
“那你说的邪门是什么意思?”
“听说半夜进去就出不来了,鬼打墙知道吗?”
“真的假的呀!都什么年代了还鬼打墙。”
“你别不信,那两个被抓的后半夜都哭了,说地里有个东西,一直拿眼睛盯着他。”
“我看他是没想到自己偷个菜还要被抓进去吧!”
摊子上笑成一片。
班车上,这个话已经换了一副模样。
“要我说,那地里八成埋着东西,有人看着呢。”
“什么东西,值当人看着?”
“谁知道,反正那俩人到现在还关着,问死也不敢往外说。”
“要我看,是邪术。”
靠窗那个把脸贴着玻璃。
“那俩人叫迷了眼,差一点没出来。”
“越说越玄了。”
班车在陈家坳口停了一下,下去两个人。
村里这天日头好,晒得人后背发暖。
陈野把院墙外那一溜谷放倒了,一捆一捆拖进院里。
墙根那把连枷,让阿宁拿了过去。
“这个我会。”
陈野蹲在边上翻穗子,没跟她抢。
打完的黑谷摊在门前的地上,黑压压一条。
巷口挑菜的、上坡的,一趟一趟从门口过,脚步一个一个慢下来。
有个婶子干脆把担子放在巷口,凑到楼底下站住了。
陈翠花挑着两个空筐过来。
“阿宁,中午上婶家吃饭去,婶给你烙糖饼。”
阿宁把连枷放回墙根,回头看了陈野一眼。
陈野正蹲在门前翻穗子。
“婶叫你,你就去。”
阿宁这才朝陈翠花点了下头。
“那就叨扰婶了。”
陈翠花先愣了一下,随后笑开了。
“哎哟,应得倒痛快。”
阿宁走后没多久,陈野便拎起锨上了坡。
帮工队接着往西翻,陈大贵领着人,新垄一道一道往山根铺。
陈大贵拿脚碾了碾翻起来的土。
“今天这天好,翻出来的土晒到晚上就酥。”
“那就多翻两垄。”
歇工的时候,人蹲在地头抽烟。
“听说了吗,镇上都在传咱村那块地。”
“传什么?”
“说那地邪门,进人出不来,前两天偷菜那俩,就是这么折的。”
陈大贵把烟从嘴上拿下来。
“放屁,让鹅撵的。”
“一只鹅,撵瘫俩大活人?”
“你别小看白司令,它聪明得很。”
“再聪明那也是鹅。”
“要我说是有人看着那块地。”
“老辈里传下来的,说不好是什么。”
“还传出了龙呢。”
“龙?”
“说地里压着条龙,贼冲撞了,才把人圈住。”
人堆里笑了一阵,笑完一个个都往灵田那头看了一眼。
蹲在外圈的陈来喜,一根烟抽到了屁股,一直没搭腔。
陈野瞥了他一眼。
这小子头一回这么老实。
有胆大的拿眼睛瞟过来。
“小野,你说句公道话,你家那地到底……”
“俩偷菜的让鹅撵上了。”
陈野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,拎起锨。
“歇够了就干活,日头不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