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头土埂底下,陈野把铁锨往地上一杵,压着嗓子交代二柱。
“你回去一趟,把贵叔、守业叔都叫起来,多带几个人来。”
二柱把镰刀往肩上一搭,愣了一下。
“叫人?就咱俩按不住?”
“按不住,快去。”
二柱张了张嘴,猫着腰退回土埂那头,一会儿就没了影。
地里只剩下陈野一个人。
他往埂根一靠,铁锨横在膝盖上。
风贴着地皮刮过来,虫叫一阵密一阵稀。
陈野从埂根探出半个头看着两个人影从坡那边绕下来,贴着地边,摸到灵田离桩最远的那一头。
桩边上的白司令哼了半声,随即没了动静。
鹅只叫了半声就哑了,十有八九让人喂上了东西。
行啊,还知道打点。
两个人猫着腰顺着菜垄挪,走几步停一停,把菜棵一棵一棵往麻袋里捋。
这时突然有一只凉丝丝的手轻轻搭上陈野的肩膀。
陈野一激灵,扭头望去。
阿宁蹲在他旁边,一根手指压在嘴上朝地里看了一眼。
“这两个人是奔着灵田来的。”阿宁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野盯着垄沟。
阿宁朝那两人看了一眼说道:“要不要我把他们杀了。”
陈野整个人僵住。
他张了张嘴,舌头像不是自己的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杀了,这种人留着是祸害。”
陈野连忙摆手道:“别,别别别,现在是法治社会,哪能说杀就杀。”
“等等就行,二柱去喊人了,到时抓住我来处理。”
“不用等了,我来就行。”
陈野刚想再说什么,阿宁已经消失了。
卧槽,啥情况呀这是!
他也没多想继续盯着地里那两个人影。
两个人扛着麻袋朝壕口走。
走出去十几步,胖子抬头发现壕口的黑影还在前头,还是那么远。
他没往心里去接着走。
又走出去十几步,那黑影还在那么远。
“你磨蹭什么。”瘦的在后头喘。
胖子盯着前头道:“前头那道口子,怎么还那么远。”
“不会碰到脏东西了吧,我就说上次我看到那个人影不正常!”
胖子抖了两下说道:“别自己吓自己,哪有什么脏东西。”
两个人又往前,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口子。
走着走着,胖子脚下一空,他记得这儿有道矮埂,现在埂没了。
“壕呢。”
瘦的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,方才还在左手边的那道壕,这会儿到了右手边。
两个人谁也没动。
方才一阵一阵的虫叫,这会儿一点都没有了,两个人喘气的声音,在耳朵里响得发闷。
胖子把麻袋撂在地上。
“往回走,从那道口子出去。”
没走几步,两个人又站在了地中间。
瘦的腿一软,坐到了垄沟里。
他的声音抖起来:“哥……,咱俩是不是真碰到脏东西了。”
胖子没答。他摸出手电往地头那边一扫。
光扫过去,地头上站着个人。
一身白,头发拢在脑后,两手垂着站在那儿,脸冲着他们。
胖子手一抖,手电掉在地上。
“那……那是谁。”
瘦的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,看了一眼,把脸埋进土里。
“哥,咱走吧,咱什么都不要了……”
胖子后脖子上的汗,一层一层往外冒。
“跑。”胖子哑着嗓子喊。
两个人撒开腿。
一个往土路那头跑,一个往坡根那头跑。
瘦的跑出去老远,脚底下像让什么绊了一下,人一歪,拐了个弯。
等再看清时他又站在地中间。
胖子那一头也一样。
他跑得比谁都快,跑着跑着又回来了。
土埂那头,一阵脚步声传过来。
陈野回头望去。
二柱打头,后头跟着陈守业,再往后是大贵和来喜,几个人猫着腰一路小跑。
二柱凑到他边上,往地里努嘴问道:“野哥,人呢?”
陈野往地里指了指。
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脸上都变了色。
地里那两个人站在原地,双脚在不断奔跑。
来喜的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。”
陈守业盯着地里看了一会儿,眉头拧紧。
地里那两个人跑了没几圈,一个坐到了地上,一个撑着膝盖,脑袋垂着,肩膀一起一伏,再也起不来。
陈野提着锨站起来。
“人跑不动了,跟我下去按住他们。”
陈野蹚过壕,从那个松口子底下钻进地,后头几个人跟着。
地里的两个人听见动静,一个刚爬起半截,一个扭头就想跑。
陈野抢上去薅住后领,把人摁在垄沟里,铁锨横在后脖颈上。
胖子让二柱从背后抱住,两个人滚进垄沟里,大贵和来喜一人一边,把那个瘦的也按住了。
被按住那一下,两条汉子喊得都变了调。
等扭头看清按住自己的是几个活人,胖子差点哭出声。
“爷!活人!你们是活人啊!”
“废话。”
陈野把锨往垄台上一拄。
二柱压着那个瘦的,扭头往地里看了一眼,牙一直在打颤。
“野哥……刚才那事儿,是山上的祖宗显灵了,祖宗显灵了啊。”
“先看住人。”
胖子瘫在垄沟里,眼睛瞪得溜圆,喉咙里咯咯响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瘦的把脸埋进胳膊里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“我不来了,我再不来了……”
“看好他们两个。”
“哎。”二柱应了一声,手底下更使劲。
陈野从口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,把手机贴到耳朵上。
“喂,派出所吗,陈家坳东头,地里抓着两个偷东西的。”
“两个人都在这儿,车也停在外头土路上。”
“行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胖子听明白了,撑起半截身子,手在泥里乱抓。
“爷,爷!别报警啊,我们这就走,再不敢了!”
“这话,你留着跟警察说。”
二柱凑过来道:“野哥,那事儿……祖宗显灵那事儿……”
“烂在肚子里,警察问起来,就说抓着两个偷菜的,别的别提。”
“知道,知道。”
二柱把那个瘦的往垄沟里又按了按,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陈野。
“野哥,阿宁姐呢?”
陈野往地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去叫人的时候,我找着她让她先回去了。”
“哦。”
阿宁说完人就不见了。
这事除了她,没别人办得了。
好家伙。
太牛逼了吧!
陈守业绕着桩子走了一圈,在桩子边上停下来弯腰捡起个东西。
一个小塑料袋,里头剩了小半把苞米粒,一股酒气。
陈守业捏着袋子晃了晃道:“泡了酒的苞米,他们应该就是拿这个喂鹅的。”
他扭头看了眼桩子边上的那只鹅。
白司令把头埋在翅膀里睡得正沉。
“这鹅,今晚是让人灌醉了。”
土路那头,两道车灯拐进村口,一路照过来。
“警察来了。”陈野把锨扛上肩。
陈守业把褂子理了理,迎上去两步,回头交代陈野。
“你后头站着,话我来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