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车停在村外那条土路上,车头冲着坡那边。
胖子蹲在前轮边上抽烟,年轻人站在车头前,隔着那道坡往村里望。
“在镇上我打听了一圈。”
胖子把烟灰弹在车轮上。
“下来做工作的那拨人,这半个月净往东边跑,李家洼那头一天进出好几趟,陈家坳这头,多少天没见着那辆车了。”
“没人管了?”
“嗯,听说这村人家不要了。”
年轻人蹲下来,拿一根草棍在地上戳。
“今晚你下去,蹲一夜,看仔细了,别再栽在那只鹅上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天黑透,他从土路下去,绕开村口那条道,从坡那头摸到灵田东头,在壕外头的土埂底下趴下了。
东头那片奇怪的谷子没了。
房子那头围着一圈彩条布,锤子声一下一下,响到后半夜没停。
大半夜赶工,这家到底在弄什么?
桩边那只鹅,后半夜把头埋进了翅膀。
他盯着那只鹅看了半宿,到底没分清它是睡熟了还是装睡,腿麻透了,也没敢挪一下。
后半夜,地埂那头有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顺着地边走过去。
年轻人把脸贴在土上,一动没敢动,等那影子走远了,才敢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来。
那是人还是什么东西?
第二天,镇上北头那家小馆子,还是里头那张桌。
年轻人把小半碗面吃完,拿手背抹了一下嘴。
“看仔细了?”
“看仔细了。”
他把筷子放下。
“他家那老院子围起来了,彩条布围了一整圈,看不见里头,锤子响到后半夜。”
胖子把醋碟往边上推了推。
“翻盖房子?他哪来的钱。”
“谁知道,反正那院子越弄越邪性。”
“邪性才好,邪性说明有大货。”
“鹅呢?”
“还拴在地头。”
年轻人把裤腿卷起来,小腿上那圈青褪成了淡黄色。
“我蹲了一宿,它一声没叫。”
“这回怎么过它那关?”
“我踩好地方了,从离桩最远那头下去,它要叫,我就趴着,等它把头埋回去再走。”
“要是它不埋呢?”
年轻人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,里头是一把泡得发胀的苞米粒。
胖子拎起来凑到鼻子跟前,眉头一下皱起来。
“酒?”
“泡了一夜。”
年轻人把袋子接回去扎上口。
“真把它灌倒了,省事。灌不倒,扔它跟前,也能堵一会儿嘴。”
“你上回拿麻袋抽它都没抽开。”
“所以我才泡了这个。”
年轻人把裤腿往下拉了拉。
“这回换了双高筒的胶鞋,裤腿塞在里头,让他再咬老子试试。”
胖子用筷子敲了敲碗沿,想了一会儿。
“行,家伙还是那几样,麻袋、钳子、手电,胶皮手套,都在车上。”
“还是老规矩,车灯晃两下我就撤。”
胖子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。
“这回两条麻袋都带上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后半夜,我看见地埂那头过去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看不清。”
胖子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这家的人?”
“他家就他一个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年轻人想起那道影子,后脖颈还是发凉。
“走过去的时候,我连大气都没敢出。”
“你别多想,兴许是村里哪家的起早拾掇地。”
“希望是吧!”
年轻人也不再说,把那个装苞米粒的袋子塞回兜里。
“回去眯一会儿,天黑了就过去。”
天擦黑,面包车停进了老地方。
两个人蹲在车边上,看着村里那头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。
胖子把最后一口烟抽完,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。
“睡一会儿,后半夜我叫你。”
年轻人靠着车门闭上眼。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,全是那只鹅,脖子一伸一伸的。
陈野从坡上下来,绕到东头仓,拎了两袋谷往回走。
走到巷口,看见二柱家院门外站着人。
三四个婶子挤在门口,谁也不进去,探着头往院里看。
陈翠花站在最前头,胳膊上挎着个篮子,篮子上盖着块布。
院子里,阿宁站在檐底下。
“小野回来了。”
陈翠花先看见他,几个人一起转过身。
“这就是住二柱家的那个?”
“是打城里来的?”
陈野把两袋谷拎进院门放在墙根。
“对,我朋友。”
“朋友?小野,你可别糊弄你婶子。”
陈野一脸懵逼地问道:“糊弄什么?”
“那你给我说说,城里哪儿的?”
陈野还没答,旁边那个婶子已经往前挪了半步,拿眼把阿宁从头看到脚。
“这姑娘,长得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另外几个都笑了。
阿宁站在檐底下,由着她们看。
“姑娘,你叫什么名儿?”
“阿宁。”
“阿宁,好名字。”
陈翠花转头看向陈野道:“小野,你跟婶子说句实话,这是不是你处的对象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把人往二柱家一放,算怎么回事。”
陈野从兜里摸出烟,自己叼上一根。
“真是朋友,婶子你们想多了。”
陈翠花把阿宁那句‘真是朋友,婶子你们想多了’学了一遍,几个婶子互相看了看。
“那你可得看好喽。”
说完这句,她一屁股坐到门槛上,把篮子放在脚边,跟阿宁搭起话来。
“姑娘,住二柱家还习惯?”
“挺好。”
“他那灶屋灶口朝西,烧起来呛人,你要是嫌呛就上我家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知道,我们这村前些日子还闹过一回。”
翠花压低了点声道:“有田家那个小军,从城里回来,跟他爹吵了一架,摔了个碗就走了,走的时候脸都青的。”
阿宁听得认真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后来他爹照旧上坡,一天没落。”
阿宁点了点头。
“二柱他妈呢?”
“上镇上给人看孩子去了,月底才回来。”
“看谁家的孩子?”
“镇上开小卖部那家的。”
翠花说到这儿,自己先笑了一声。
“你问得倒细。”
阿宁没接这句,又问了一句。
“那家跟二柱家是什么关系?”
陈野站在旁边听着,听着听着,听出点不对味来。
这就聊上了?
“行了行了。”
“婶子们,天不早了,都回吧。”
“哎哟,这就走。”
陈翠花把篮子上的布掀开,从里头摸出两个柿子塞到阿宁手里。
“自家树上摘的,你尝个鲜。”
“谢谢。”
几个人往外挪,走到巷口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来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口,嘴里叼着烟,没往跟前凑。
他看着那几个人从院门口散开,把烟从嘴上拿下来。
陈野听见他嘴里咕哝了一句,没听清,就听清后头几个字。
“……这下对手更多了。”
人都走了,院子里静下来。
二柱家的屋里,陈野躺着睡不着。
翻了个身,他摸出手机给周冲拨了过去。
“周冲,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哟,今天想起我来了,你那菜……”
“不是菜,我那谷下来了,你过来一趟,先给你尝尝。”
“谷?”
“对,来不来?”
“……行,明天上午我过去,你可给我留着。”
“留着。”
他把手机放回枕头边。
院门轻轻响了一下,他披上衣服出去。
阿宁站在院子当间,月白的衣裳在黑地里泛着一层浅浅的白。
“陈野,坡外头土路上停着个大家伙,里头坐着两个人,一直没下来。”
要动手了?
“我上地里守着。”
“这点事不用你去,我去就行。”
“你?”
阿宁说完,转身便出了院门。
陈野追到院门口时已经看不见阿宁的身影了。
完了。
一个姑娘,半夜里一个人蹲到野地里去。
他回身推开灶屋那扇门。
二柱在灶边那张铺上睡得正沉。
“二柱。”
二柱翻了个身。
“野哥?”
“起来,上地里蹲一宿。”
二柱把被子掀到一边,摸黑找裤子。
“谁要来?”
“应该是偷菜的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。”
他扛上那把铁锨,二柱摸了把镰刀,两个人出了院门往东头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