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跟你一块儿去。”
吴远山站在皮卡边上，手里拎着个塑料水杯。
“上车。”陈野把车门拉开。
吴远山把水杯夹在胳膊底下，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来。
皮卡顺着水泥路往村外开，没多久就到了镇上客运站。
陈二柱帮着把包拎下来，看着他们进了站才开车回村。
车站里人挤人，扛编织袋的往站台上跑。
陈野挤到窗口，窗口里的女人拿笔杆往墙上一指：“梅子岭那趟，二号门，就这一趟。”
检了票挤上车，客车哐当一声关上门，车上坐的多是沿线的本地人，过道上放着两筐鸡蛋，筐上盖着块蓝布。
半路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对着师傅说道：“师傅，前头槐树底下停一下。”
晃了三个多钟头，两人总算到了梅子岭。
俩人拎着包下车，吴远山熟门熟路领他找了辆拉货的三轮车，讲好价钱往山里去。
三轮车轮子轧着碎石路哐当响，越往深处走，茶田越来越多，从坡地连到山巅。
吴远山抬手指了指山坳里那片灰瓦白墙的大院，“那就是茶坊，春茶季一天能出两百多斤干茶。”
陈野抬眼望去，只见漫山茶树顺着山势铺陈开，直抵云雾边缘，茶丛间点缀着戴斗笠采茶的人影，远远看去像散在绿浪里的星点。
茶坊连着仓储、宿舍，规规整整，烟囱飘着淡白的烟，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杀青的焦香。
比起这千亩茶园的排场，自己那二十亩地确实像个小摊子。
三轮车停在茶坊大门口，俩人刚迈步进去，就听见炒茶间里哗啦哗啦的翻叶声。
推门进去，热气裹着浓香扑面而来，师傅们站在锅前手腕翻飞，鲜叶在锅里沙沙作响。
最里侧那口最大的铁锅前，站着个脊背挺直的花白老头，袖口挽到胳膊肘，手掌贴着锅沿翻抖，正是杨长根。
“师傅！” 吴远山喊了一声。
杨长根侧头扫了一眼，手里的活没停，直到把这锅茶翻匀了转小火，才解了围裙走过来。
目光落到陈野身上，他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不在村里盯着锅，跑我这儿来干啥。”
“小野最近又扩了二十亩茶地，籽都下齐了，我怕到时候忙不过来，小野这次专程过来，就是想请您下山，去他那儿掌总锅。”
杨长根听完沉默了一会，后看向陈野：“春茶刚收梢，手头压着批老主顾的精制茶单，夏茶的修剪、追肥标准也得我定。这会儿我拍拍屁股走了不地道。”
正说着，一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走出来，一眼便瞅见了吴远山，当即笑着说道：“远山？你小子可真是稀客啊！不在山下当你的大师傅，跑回我这小庙干啥？”
随即看向杨长根：“这位是？”
“陈老板，远山现在就在他那帮忙。” 杨长根简单介绍了一句。
郑金水听完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小陈老板是吧？你这是来请老杨下山啊？不是我不给面子，但是这春茶刚收尾，夏茶管护正要铺开，修剪、防虫、追肥全得他拿标准，他要是走了，我这怎么办？”
陈野往前走了两步说道：“杨师傅过去，月薪按您这儿的标准涨五成，茶坊里从采到炒所有手艺上的规矩，全听杨师傅的，我半分不插手。”
“我也知道这节点走不开，所以杨师傅不用急着走。这批精制茶单、夏茶前期的标准，都等杨师傅盯完、交代妥了再过去。”
一直沉默的杨长根这时开了口。
他先看向郑金水：“老郑，十八年了，你信我，给我全权，我都记着。这园子的茶我也盯了半辈子了，心里有数。”
“这批精制茶我盯完再走，夏茶的修剪、追肥标准，我提前列细了，交接清楚再动身，误不了事。”
随即他转向陈野：“鲜叶采摘标准、摊青时长、杀青火候，还有茶坊里锅、炭、架子怎么摆，全按我的来，你真不插手？”
陈野答得干脆，“全听您的，茶坊您当家。”
杨长根点了点头。
话说到这份上，郑金水也没法再强留。
他跟杨长根共事十几年，太清楚这人的性子。
杨长根看着沉默寡言，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，再加上陈野办事地道，没让他难办，硬留反倒伤了情分。
“行吧，人各有志。” 郑金水叹了口气，冲杨长根摆了摆手，“那你就把这批茶单盯完，夏茶的标准给我交代扎实了，别给我留烂摊子。”
又转头拍了拍吴远山的肩膀，笑着骂道：“你小子，出去了还不忘回来挖你师傅。往后茶做好了，可别丢了我们梅子岭的脸。”
“哪能呢。” 吴远山嘿嘿笑了两声。
杨长根转向陈野说道：“回去先把第三口主炒锅支上，栗木炭提前烧好存着，摊青架按我说的尺寸再加三副，等这忙完我就过去。”
“哎，都按您说的办。” 陈野一一应下。
俩人正准备转身告辞，郑金水往前走了一步，伸手拦住了他们。
“哎，别急着走啊！你俩瞅瞅这天色，这会儿下山，三轮车都没几辆，赶到客运站早没车了。”
“山路黑灯瞎火的不安全，住一晚，明天一早再走，也不差这一宿。”
吴远山转头看向陈野，陈野也没矫情：“那就麻烦郑老板了。”
“麻烦啥。” 郑金水笑着摆手。
天很快暗了下来，院里拉了盏灯泡，昏黄的光落在石桌上。
四菜一汤摆上来，都是山里的家常菜，一盘笋干炒肉，一盘凉拌鲜茶芽，还有一盘熏豆干，中间炖着只土鸡。
郑金水拎了壶酒给仨人都满上。
“尝尝，我自己泡的。”
他端起碗冲陈野举了举，“说真的，老杨能去你那儿，也是缘分。他这性子，一般的茶园可请不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 陈野端碗碰了一下，“所以才专程跑这一趟。”
杨长根话不多，端着碗抿了口酒，夹了一筷子笋干。
几个人边吃边聊，从茶的品种聊到山里的管护，又说到这几年茶行的行情。
郑金水是老生意人，给陈野说了不少做茶卖茶的门道，哪些地方容易踩坑，哪些渠道走货稳，都随口提了两句。
吃到夜深，酒也喝了大半，山风一吹，凉丝丝的。
郑金水打了个哈欠，起身道：“行了，不聊了，房间也给你们收拾好了，铺盖都是干净的，你们俩凑合一晚，明天早起吃了早饭再走。”
“多谢郑老板。”
“客气啥。” 他摆了摆手，“往后老杨过去了，常联系，有好茶也互通有无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山里的空气裹着茶香和露水气。
俩人吃了碗热粥就准备动身，杨长根送他们到茶坊门口，又叮嘱了两句，才挥了挥手：“回去收拾妥当，等我过去。”
郑金水也出来送了两步，站在门槛边喊：“替我跟村里老少爷们问个好！下次有空再来玩！”
俩人坐上三轮车往山外走，晨雾还没散，漫山的茶丛蒙着一层薄纱。
吴远山叼着根烟，晃悠着腿：“有师傅过来给你掌锅，这回踏实了吧？”
“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