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叶铺刚开门,陈野先闻见一股焙过火的茶香。
柜台后头,老板正一袋一袋往货架上摆茶,纸袋上印着产地,南边一个茶场的名字。
“买茶?”
“不是,我打听个事,你这儿有没有会炒茶的师傅。”
“炒茶?”
“嗯。我们村种了点茶,快下来了,想请个会炒的。”
老板笑着说道:“小伙子,我这铺子卖的,全是南边炒好了拉回来的成茶。我自己都不会炒。”
“你不是从南边过来的?”
“我是过来卖茶的,不是过来炒茶的。”
老板拎起暖壶,给自己倒了半杯水。
“会炒的师傅都在南边茶山上,眼下正是人家忙的时候,为你们村那点茶,跑两千来里地?”
“真没别的路子了?”
“没有。”老板把袋口拧上。
“要么你自己学,但是看着容易上手难,就怕等你学会那时候头一茬茶早烂地里了。”
陈野把那袋茶放回柜台。
“行,打扰了。”
出了茶叶铺,他掏出手机,拨给周冲。
“亲哥!青菜……”
“先不说菜。”陈野打断他。
“问你个事,你有认识的人会炒茶吗?”
“哥,我只会喝茶,我们酒店里的茶全是供货商送上门的,后厨连茶叶罐都拆得少,炒茶的铁锅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。”
“你们餐饮这个圈子里的,有没有会炒的?”
“炒茶的师傅金贵着呢,全在茶山上守着,饭点都赶不回来那种。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,你种茶了?”
“种了。”
周冲的声音一下提起来。
“先别管炒的事了,茶下来给我留着,我这边……”
“人,先说人。”陈野把话截住。
“没有会炒的,茶下来也是一堆鲜叶子。”
“那你上市里茶城去碰碰?”
“不过我把丑话说前头,人家师傅接的都是大单子,你这头一茬,能有多少?”
陈野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,他也没种过茶呀。
“要不这样,我帮你在那边问问,有信儿给你电话。”
“菜你也上点心,我这儿是真快见底了。”
“行。”
电话刚挂断,手机又响了。
“妈。”
“我上车了。”
“东家家里孩子他姥姥过来了,这阵子用不上我,我请了一个礼拜的假,你别嫌妈烦,我就是回去看看。”
“到站我去接你。”
“你忙你的,我自己能过去。”
“妈,到站我去接你。”
“……行吧。”
陈二柱的三轮半个钟头后到了镇上。
中午班车进站,李秀兰从车上下来,肩上挎着一个包,手里拎着一条编织袋,袋口露出半卷被褥。
陈野把袋子接过去,掂了掂,比看着沉。
陈二柱在边上把车支稳。
“婶儿,坐车斗,垫子我铺了两层。”
“二柱都长这么大啦。”
李秀兰扶着车帮上了车,一路没怎么说话,眼睛一直往北头看。
三轮在院门口停下。
李秀兰扶着车帮站起身,抬起头看了一眼。
“小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跟妈说实话。”
“这楼,真是种地挣的?”
“真是种地挣的。”
“现在种地这么赚钱?”
“那你也不看看是谁种。”
“别贫。”
陈野闻言马上闭嘴。
“翻修。”她又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说的翻修,妈当的是换几片瓦。”
“进来吧,妈。”
李秀兰走进堂屋转了一圈,伸手在楼梯扶手上按了按。
“修这么好干什么,又没人回来住。”
“我不回来住了?”
“你。”
李秀兰瞥他一眼说道:“你能在这儿待一辈子?”
灶屋的门帘一挑,阿宁端着一盆刚择好的菜出来。
李秀兰回过头,话停在嘴边。
阿宁也顿了一下,把盆放在条桌上,朝李秀兰欠了欠身。
“您就是陈野的母亲吧,我叫阿宁。”
李秀兰看看阿宁,又扭头看看陈野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朋友。”
“你朋友?”
李秀兰往前半步,上上下下把人看了一遍。
“姑娘,你家里是做什么的?”
“家里没做什么。”
阿宁答得客气,答完就没了下文。
“那你父母……”
“妈。”
“你问这么多干什么。”
“我问问怎么了。”
“……你看这事儿办的,妈一点儿信儿都没有。”
中午这顿饭是阿宁做的。
李秀兰挽了袖子要伸手,让阿宁客客气气让到了桌边。
三个菜一个汤。
李秀兰夹了一筷子,嚼了两下。
“妈,咸淡行吧?”
“行。”
她把筷子放下。
“比妈做得好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没什么表情,端起碗喝了一口汤。
饭后李秀兰帮着收碗,把陈野叫到了院里。
“处对象了?”
“没有,真的就是朋友。”
“朋友。”
“朋友能在你家里住着,给你做饭?小野,妈是过来人。”
“她帮我看着家,我这儿活多,雇人做饭也得花钱。”
“雇人做饭。”
李秀兰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“行,妈不问了,你自己的日子,你自己当心。”
她抱着碗进了屋,走到门槛那儿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夜里,李秀兰躺在里屋。
被褥是她自己带来的,铺在崭新的床板上,屋里有一股新木头的味。村里静,静得能听见后坡上的风。
她想起白天那姑娘,客客气气,问三句答一句。又想起这栋楼,想起那句种地挣的。
儿子气色也好了,一顿饭添了一回,站在院里的时候,腰板是直的。
这些话,她在省城跟谁说去,人家只当她想儿子想糊涂了。
李秀兰翻了个身。
先住几天看看。
关灯之前,陈野到院里站了一会儿。
这会炒茶的人到底要到哪里找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