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多,馆子里坐着三桌人。
郝亮把手机支在醋瓶边上,屏幕里是他刚剪完的那条片子。
发出去两个钟头,播放没怎么动。
他朋友从外头进来,一屁股坐下。
“请人吃顿饭,比谈生意还费劲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朋友把手机往桌上一扔。
“悦宾,包间没了,大厅也得提前订。”
郝亮夹了一筷子花生米。
“悦宾什么时候这么难订了。”
“你是多久没出去吃了?现在那天天满座,就为了一碗粥和一个白菜。”
郝亮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???”
“你别不信,一个叫什么陈家坳黑谷粥,我一个客户吃完回来说了好几次。”
郝亮把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,划了几下。
悦宾大酒店的页面上,最近几条评论都在说那碗粥。
“多少钱一位。”
朋友笑了。
“你自己去看,反正让我自己点我是舍不得。”
他把手机拿起来,翻出悦宾大酒店的号,拨了过去。
“你好,我这边做美食视频的,账号叫老郝寻味,想过去尝尝你们那个陈家坳黑谷粥。”
“探店?”
“对。”
“不好意思哦,我们这边暂时没有请探店宣传的安排。”
“不用你们安排,我自己付钱,正常点菜,尝一下就行。”
“您稍等。”
过了一会儿,那头换了一个人。
“行,不过我们明天包间和大厅都订出去了,只能临时给您加个小位置,您能接受吗。”
“能。”
“留个名字。”
“郝亮。”
电话挂了。
朋友看着他。
“不是,你真去啊!”
“去。”
第二天中午,他提前半个钟头到了悦宾大酒店。
进门他先到前台。
“你好,我昨天打过电话预定的,郝亮。”
前台在电脑上点了几下。
“郝先生,昨天说的那个位置,在大厅角上。”
她朝里头抬了下手,一个服务员过来,把他领过去。
他把菜单看了一遍,点了那碗粥,又加了一盘青菜。
菜上来了,他没动筷子,先把镜头怼过去。
粥在碗里,黑得发亮,碗壁上挂着薄薄一层膜,热气一顶,那层膜慢慢往下沉。
然后把碗端起来,凑到鼻子底下。
闻着不像米。
像谷子刚从场上收下来,晒足了太阳,底下还压着一点青草味。
他把碗放下,对着镜头。
“家人们,先给你们看这个色。”
他把碗转了一圈。
“你们看这个挂碗,我给满分。”
他舀了一勺,没急着咽。
“入口丝滑,米粒完整,一点没烂。这个火候是真顶。”
“回甘是慢慢上来的,尾调很干净,咽下去嘴里还留着。”
“黑米我见多了。黑糯、紫米、黑香米,我都拍过。”
“这个都不是。”
“我还是第一次尝到味道这么丰富的粥。”
那盘青菜他也没放过。
夹一筷子,入口先是脆,跟着一股凉气顺着舌头往下走,一直走到嗓子眼。
他把筷子停在半空,冲镜头看了一眼。
“家人们,你们猜猜这盘菜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?”
“凉的。”
“现炒的青菜,凉的,你们敢信?”
他把服务员叫过来。
“这青菜是不是冰镇过。”
“没有,我们这都是现炒的。”
“现炒的能这么凉。”
服务员笑了一下,没回答。
他把菜单拿起来,凑到镜头前。
“悦宾大酒店,陈家坳黑谷粥,冰玉青菜。”
“有兴趣的小伙伴们赶紧来尝尝,味道绝对能让你们惊喜,但是记得要提前预定哦!”
“今天的视频就到这了,我打算去这个所谓的陈家坳看看,下一期我们不见不散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,把碗里剩的那点粥喝完了。
出了酒店,他把“陈家坳”三个字敲进导航。
底下一行:青石镇,陈家坳。
天快黑的时候,郝亮总算到了青石镇,他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小馆子坐下,要了碗面。
隔壁桌两个人正喝酒,嗓门不低。
“……进得去,出不来。”
“……我听说是埋了口棺材。”
他把面碗端起来,耳朵往那边偏了偏。
那两个人碰了一下杯,话头没停。
他把筷子放下,转过身。
“大哥,你们说的是哪个村。”
那个人抬眼看他,杯子停在嘴边。
“陈家坳。”
“那村怎么了。”
那人把杯子搁在桌上,拿手背抹了下嘴。
“那村的事,少打听。”
他笑了。
这一趟,可能真有东西拍了。
吃完他在街口随便找了个小旅馆对付了一晚。
第二天上午,一辆外地牌照的车拐进了村口那条土路。
村口停了车,下来一个男人,手机举在手里,对着村子转了一圈。
陈大贵把锨往地上一插。
“那人干什么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郝亮顺着村道往里走,手机一路举着。
老槐树底下,王守义膝盖上放着收音机。
“大爷,你们村那块进得去出不来的地在哪儿。”
王守义把收音机往怀里搂了搂。
“什么地。”
“就前几天偷菜那俩人栽进去的那块。”
“没那回事。”
巷口一个挑菜的婶子往外走,他迎上去。
“婶,这村是不是有点邪。”
“你才邪。”
他顺着村道往北走,没走多久就看到一栋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房子。
村子中间那一片,都是土坯墙、灰瓦顶,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。
而眼前这栋妥妥的小别墅呀。
在这村里修这么个房子?
他往那栋楼跟前走。
房子院墙外垄沟一道一道的,上面还种着菜。
看样子是有人在住的。
他走近一看,把镜头怼到那两垄菜上。
这不就是那酒店里卖的那菜吗?可算让我找到了。
郝亮往前挪了半步,想跨过地头那道沟。
地头那边,白司令把头从翅膀底下抬起来,脖子一伸。
“这鹅……好像有点凶哦。”
他把手机转过去,对着白司令拍。
白司令往前迈了一步。
郝亮往后退了两步。
陈野从坡上下来。
“哎,你干嘛的?”
“大哥你好,我拍视频的,老郝寻味,你刷到过没有。”
“拍什么。”
“拍点素材。”
他把手机转过来,镜头对着陈野。
陈野侧了下脸,抬手挡了一下。
“别拍我。”
“大哥,就露个脸。”
“不露。”
“那这菜是你家的?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我在城里一家店吃了这菜,还有那黑米粥,寻思来原产地看看。”
“看完了就走。”
“大哥,这菜卖不卖,价钱好说。”
“不卖。”
巷口那头过来一个人。
月白的一身衣服,头发挽着,手里拎着个布包。
郝亮愣了一下,手机又举了起来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我朋友。”
“大哥,你朋友这形象,太出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