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上坡的时候,露水还没干。
靠路那一片,芽头又鼓起来一层,有几颗顶尖上裂了缝。
他蹲下去捏了捏那颗裂了缝的芽头。
再等两天,这芽就摊成叶了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把陈大贵叫到地头。
“贵叔,人今天先别上坡。”
陈大贵往靠路那一片看了一眼:“这芽,可是不等人了。”
陈野掐起一个芽头:“所以我先自己采一小片。头一回,先试试这口锅。成了,再喊人上来。”
陈大贵点了点头:“那行,人我先给你备着,随叫随到。”
打发走了陈大贵,陈野拨了周冲的电话。
“周冲,炒茶师傅帮忙打听着没有?”
那头有点吵,锅铲刮着锅沿。
“我这边两个做茶的朋友,都是茶厂的,人家收青叶一收一大车,就咱这点量,人家懒得动弹。”
“行吧,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那茶要是下来了,头一泡给我留着,我这边要是再听着什么信儿,我打给你。”
陈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:“成。那就等你电话。”
陈野挎上竹篓,一个人上了坡。
他只掐路边那一小片,一颗一颗地来,专挑芽头最饱的,轻轻一提。
采了小半天,篓底才铺上薄薄一层。
他不贪多,就这一小片。
郝亮举着手机蹲在垄头上,镜头对着陈野手里那颗芽。
“野哥,就你一个人采?”
陈野把竹篓放到地头:“炒不出来,喊多少人来都白搭。”
郝亮把镜头压低,只对着那半篓芽。
陈来喜家,郝亮把手机往桌上一搁。
坡上那段片子他刚看了一遍。
镜头顺着垄扫过去,芽头一层压着一层,太阳底下亮得发白。
他先翻着号,一个接一个打,一圈打下来,一个应声的都没有。
郝亮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他这趟进村,原本打算住两天就走,但是突然发现,乡下这种慢节奏生活好像还不错,偶尔还可以跟着陈来喜蹭蹭饭。
这茶是陈野种的,八成也不是寻常东西。
他把坡上那段剪了几段拼到一块儿,翻出那个号码。
“师傅,我上回跟您说的那个茶。”
“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了?你那点量不值得我跑这么老远。”
“师傅,我微信给您发个东西,您看一眼。”
发过去那头半天没出声,隔着电话能听见山里的风。
“这是什么茶?”
“我也不知道,村里自己种的,头一茬也就这几天就下来了吧。”
“我这几天真走不开。”
“不过我有个徒弟,一直跟着我学。要不我让他过去帮你们看看?”
郝亮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:“太好了,师傅!他哪天能来?”
“我问问他,回头给你信。”
中午,陈野把竹篓提到西头那院。
叶子往席子上一倒,摊成薄薄一层,还带着坡上的凉气,条案边上立着那对焙笼。
陈二柱蹲在灶门口,手里捏着根柴。
“野哥,我上回从你这儿拿的那两把黑谷,撒坡上都快一个月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陈二柱把柴掰成两截:“一颗都没出,我那块地去年种苞米出得齐整,这回撒下去,连个苗尖都没见着。”
“再等等试试,那谷子娇,可能认土。”
陈二柱点了点头:“行吧,那我再等等。”
陈野蹲在席子边,手指头停了一下。
那两把谷是他亲手从仓里抓的,成色跟下种的一模一样,二柱那块地挨着坡根,水土不比这边差。
系统给的种子,看样子别人是种不了的。
灶膛里火生起来,陈二柱添着柴:“野哥,火候你说,我来烧。”
“大火,锅烧到冒白气。”
陈野把手机支在条案上,视频里那段炒茶的画面放了一遍又一遍。
锅热了,他把手背在锅沿上方悬了悬,鲜叶下锅。
视频里老师傅那一双手快得看不清,叶子在锅里翻着跟头,一抖一抛,香气隔着屏幕都像要冒出来。
他照着样子来,抖了两把,叶子粘在手上,烫得他指尖直缩。
第一锅,糊了一角。
他把糊的那一角拨出去,剩下那点摊在簸箕里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。
第二锅他掐着数,多抖了几把,出锅的叶子倒是绿的,摊在簸箕里,抓一把在手里,软塌塌的不成形。
烧水,泡开。
凑到碗边一闻,他眉头就拧起来了。
青气重,那股子该有的香气闷在里头出不来,汤色发黄发暗。
他喝了一口试试,发现涩得要命。
视频里那一抖一抛,看着利索,手慢半拍叶子就糊了,手快一点叶子又飞出锅沿。
快也不是,慢也不是。
火候不是那个火候,手上的劲也不是那个劲。
陈二柱凑过来闻了一下,鼻子皱起来:“野哥,怎么一股子生青气。”
“杀青没杀透,毛病知道在哪儿,就是这个手艺,怕是一时半会儿学不会。”
这时院门外头响起脚步声。
郝亮一头撞进来,胸口起伏着:“野哥!有了!”
陈野站了起来:“什么有了?”
郝亮拍着大腿:“人明天就到,是正经在老师傅手底下学出来的!”
“你上哪儿找的?”
“就上次和你说那师傅,我把今天拍的视频发给他看了,他看完之后就说让他徒弟过来帮帮忙。”
“太好了,那位师傅明天几点到?”
“人家说赶头班车,上午就到。”
陈野把碗里的茶泼进灶灰里,抄起火钳捅了捅灶膛。
他把火钳搁下:“郝亮,谢了,明天你跟我一块儿去。”
郝亮愣了一下:“我也去?”
“人是你请来的,你肯定得去呀。”
郝亮把手机往兜里一塞:“那行,明天我一早过来。”
郝亮搓了搓手:“野哥,茶炒出来我能不能先尝一口。”
“那当然可以,你现在可是大功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