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出了!沟西的茶全出了!”
李家洼来的那个汉子从坡上跑下来,一路跑到村道上,扯着嗓子朝两边喊:“都来看呐……”
老曹走后这两天,园子里没添新事。
封锯口的黄泥干透了,裂了道细缝,陈二柱和了新泥补上;半边皮空的那棵没见动静,顶梢枯的那棵锯口底下倒拱出几个新芽。
李秀兰在灶上搭了手,帮工队的中午饭从陈翠花一家,变成了两家一起做。
郝亮天天拿着手机在村里,巷口、井台、老槐树底下,挨个儿拍了个遍。
陈野赶到沟西的时候,地头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新翻的那半边地里,一道垄挨着一道垄,苗齐齐地顶出土,两片子叶撑着一个芽尖,颜色绿得深。
“我在墙根撒的那点青菜,这会儿才顶俩芽尖尖。”
陈翠花挤在前头,指着垄上:“他这一垄,比我们家种一个月的还高一截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
陈满仓背着手蹲在埂上,拿手指虚着比了比苗高:“这苗骨架子正,颗颗一个模样,跟拿尺子比着长的一样。”
李家洼那汉子站在人堆外头看了一阵,凑过来:“野哥,不瞒你说,出苗我见得多了,这么齐的真没见过。”
陈野拍拍手上的土:“老种,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。”
“你爷还留了这个?”
“屋里翻出来的。”
人堆后头有人小声接了半句“难怪邪……”,边上就有人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。
那人缩了缩脖子,没再往下说。
那汉子盯着那片苗又看了一阵,把锨往地上一戳:“野哥,往后这茶卖哪儿去?”
“还没定。”
“要是真能卖上价,采茶那天喊我一声,我不要工钱,跟你学学怎么弄。”
“工钱照给,活照干,想学找贵叔报名就行。”
陈大贵从坡那头过来,分开人往垄里看了一遍,合上本子:“看归看,别往垄里踩,都散了散了,该干什么干什么去。”
人群散开一些,还有人三步一回头。
郝亮蹲在垄头上,手机架在一根小竹竿上,镜头对着那一排苗。
“家人们,看到没有,从顶土到现在,一天一个样。这个出苗率,这个整齐度,我给满分。”
他把手机收起来,冲陈野晃了晃:“野哥,回头这茶下来,我能拍吗?”
“行,但是人脸剪掉。”
“得嘞。”
陈来喜凑到他边上问道:“亮哥,你是城里来的,见多识广……你们那行里,有没有会炒茶的师傅?”
“炒茶的?”郝亮想了想。
“我之前拍过一个纪录片,剧组里有个老师傅,在山里炒了三十年,回头我帮你问问。”
“那成,有信儿你言语一声,这事我可惦记着。”
人散净了,陈野沿着垄走了一趟,蹲下去捻了一片苗叶,又起身去了靠路那一片。
那一片的棵子上,芽头鼓起来了,一芽一苞,尖上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。
头一茬再有几天就得采。
这芽一天一个样,等不得人。
真到了采的那天,鲜叶子一筐一筐下来,总不能摊在席子上,看着它烂吧!
收工的时候,陈野把陈大贵叫到了地头。
“贵叔,坡上的活先停两天。”
陈大贵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:“怎么了?”
“采茶,头一茬,就这几天的事——人你先给我挑出来,别急着上坡。”
陈大贵往靠路那一片看了一眼:“这就采得了?”
“能采了,就是炒茶的人还没到。采下来当天不炒,叶子就废了。”
陈野蹲下去,掐起一个芽头给他看:“就掐这个尖,一芽一苞,底下的老叶留着。手要轻,掐下来搁篓里,别捏。”
“要几个人。”
“先来六个,你挑手稳的,头一天我带着采,采下来就送到西头那院去。”
“邻村那两口子手细,喊上。”
“行。”
“坡上翻地的呢。”
“先歇两天,等茶采完接着翻,这两天工钱照发。”
采茶要人的事,当天就传遍了村子。
第二天清早,陈野往西头那院去,路过井台,几个婶子正挑水。
“小野,采茶要不要人?”
前头那个把桶往地上一放:“重活我干不了,掐个芽,我还掐不了?”
“要,先找贵叔报个名,日子定了叫人喊你。”
“那我算一个。”
“行。”
到了西头靠崖那院,陈二柱已经先到了,正把条案上的筛子往下挪。
陈野把那口新锅又架到灶上比了一遍。
灶口开大了,锅底整个坐在火上,火苗一上来,锅面一圈都热,他伸手在锅沿上试了试。
筛子、簸箕、竹篓都在条案上放着,席子铺在正屋地上等着摊青叶。
陈二柱把窗户推开:“野哥,这院里味儿真重。”
“开窗晾晾就行。”
陈大贵领着人来了。
邻村那两口子站在院里,男的搓着手,女的往那口锅上看。
“我先教你们怎么采。”
这采法也是他照着手机上存的几段视频现学的——村里头一回种茶,镇上也没人会,没处问。
陈野从条案上拿起一个竹篓递过去:“一芽一苞,掐尖,底下的老叶别碰。掐下来搁篓里,别捏,捏了叶子发热,热了就坏。”
那媳妇把竹篓接过去,学着掐了一下,掐得生,连底下的老叶也带下来半片。
陈野把那半片叶子挑出去:“轻点,就掐上头那一截,手别往下压。”
她又试了两下,第三下才掐对了。
陈大贵在旁边看着:“这活看着轻,手上得有准头。”
“采下来摊开,别堆。”
陈野把席子一角掀起来:“摊薄一层,晾着。”
下午,郝亮找上门来。
“野哥,那个老师傅,我打了电话。”
“怎么说。”
“人家在茶山上,正是忙的时候。”
“他说我们这点茶,量太少,来一趟不划算。我再帮你问问别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野哥,你这茶真这么赶?”
“赶,采下来当天不炒,隔一天,叶子就废了。”
郝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没再说话。
晚上帮工队顺着土路下坡,锨扛在肩上,说笑声顺着风飘进村里。
阿宁站在门楼底下,朝着坡那边望。
“看什么?”陈野走过来。
“村里人越来越热闹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
灶屋的灯亮着,李秀兰在里头刷锅。
“妈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往后这两天,家里多备几个人的饭,坡上的人得赶早。”
“采茶?”
“嗯。”
李秀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走到门口,往坡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你爷种了一辈子地,没种过茶,你这茶能成?”
“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