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上那条狗忽然把前腿一扑，两个爪子往草底下刨，刨两下就翻起一层黑土，草根带着土块往坡下滚。
“这底下有东西。”牵狗的警察往前赶一步。
“别让它扒，车上有锹没有？”
“有。”
“拿两把上来。”
两个警察从坝口爬上来，一个拎锹，一个夹着卷塑料布。
没挖多久，挖出来的土里就发现裹着东西，灰白，外头结着一层硬壳，边上粘着几根白毛。
锹一停，狗就往上扑。
“哎……哎！”牵狗的警察两手往怀里搂，绳勒得吱一声。
狗嘴被拽偏，舌头在那东西上扫了一下，舔到嘴边，又往前凑。两爪在坑边上刨，口水往下拉。
“坐下！坐下！”
狗坐下去，屁股一挨地又往前挪半寸，舌头伸在外头舔嘴，两眼盯着坑里那东西。
挖坑那个警察拿锹尖把硬壳拨了拨，把那东西翻了个面，捏起一点碎末在手指上捻了捻，又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。
这时不远处的一片草里，一只白鹅正把屁股往下沉。
拉完，它转过来，两只爪子往后扒土把那一小摊盖上，盖完还低头看了两眼。
挖坑那个警察看着那只鹅，又低下头看坑里那坨。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，退开半步。
“白司令，滚回家去。”陈野在半坡上低声骂了一句。
挖坑那个警察把锹往土里一插，伸手把狗绳从同伙手里接过来，掉头往坡上头走。
狗不肯走，鼻子还往回拱，绳一拽，四只脚在土上蹭着，被拖上去几步，到坑那边又回头看一眼。
底下有人仰着脖子问：“上头挖着啥了？”
没人答话。
坡上、沟里、岔口，狗一处一处过，一直过到半下午才收。
下到坝口，半圈红白绳撤了，两个警察把绳圈里的泥掏出两锹。
“一样的东西。”警察把锹往车斗上一靠。
水落到石阶底下第三层，塘里只剩一脚面深。
两个警察顺着缓坡下塘，水到脚脖子，一人一根竹竿贴着青石板缝一路点过去，上岸的时候裤腿往下滴水。
“塘是干净的。”走在前头那个把竹竿往车斗里一扔。
岔口过来两个女人。前头那个挎着布包，鞋帮上沾着一圈干土，后头那个手里攥着个塑料袋。
一个警察走过去，跟她们说了几句，往塘里指了指。
王桂英和孙玉梅一起往塘底看，白花花一片，一个人影子也没有。
“这里没问题。”
“你们回去等消息就行，有进展了我们联系你们。”
孙玉梅往前挪了半步：“塘底下都看过了？”
“都看过了。”
孙玉梅把手里的塑料袋攥了攥，扭头看王桂英。王桂英没说话，转身往石子路那头走，孙玉梅跟上去。
“镇上还有两个村我没问完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家里两个孩子。”
“孩子他奶看着。”
一个警察把本子合上，走到陈野跟前：“行了，你这没问题。该放水放水，该放鱼放鱼，别耽误你做生意。”
“那我这塘就照常开？”
“嗯。”
陈野转头喊了一声：“来喜，两台泵掉个头，从沟里往塘里打水。”
“哎。”陈来喜应着，把皮管从车斗那头拽下来，往塘边拖。
没过多久两台泵便重新响起来，水从沟那头倒灌进塘。
陈大贵站在坝口往塘里看：“检查完了？”
“完了。”
“查出什么了？”
“什么也没有。”
陈大贵拍了拍胸口道：“没事就好，没事就好。”
水灌得不快，陈野看了两眼便转身往小卖部走。
陈翠花在灶屋门口刷锅，见他过来，把锅往锅台上一立。
“哎哟。”陈翠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朝塘那头看了一眼，“那两个人呢？”
“没找着。”
“造孽。”她往锅里添了一瓢水，“你这会儿过来，是有事？”
“灶上还有饭没有？人家警察忙了大半天，中午饭都没顾上吃。”
“现成的没有。”陈翠花把袖子往上卷，“我焖一锅米饭，炒两个菜，很快。”
“十来个人。”
“我一个人转不开。”她朝灶屋里喊，“玉兰！把那块肉切了！再泡一把木耳！”
“哎！”里头应了一声。
陈野回坝口的时候，两个警察正蹲在车边抽烟，挖坑那个警察坐在车斗沿上，一条腿垂着，狗趴在鞋边上，鼻子还朝着坡那头。
没过多久，陈翠花和张玉兰两个人端上来一盆米饭、一盆菜。
石桌上摆开，碗筷一人一副。
“警察同志，先吃饭。”陈翠花把盆往桌上一放，“乡下没什么好菜，别嫌弃。”
“谢谢大姐。”挖坑那个警察把烟按灭，站起来，“麻烦你了。”
“麻烦啥，都是家常菜。”陈翠花拿围裙擦手。
几个警察围着石桌坐下，陈野端着自己那碗，蹲在车斗底下。
“这狗几岁？”
“三岁。”
“一天喂几顿？”
“干活前不喂。喂饱了跑不动。”挖坑那个扒了口饭，往狗那边抬了抬下巴，“这狗鼻子灵，就是嘴馋。”
他往坡那头看了一眼，“回去我得好好训训它了。”
几人吃完饭后不久，水便灌到石阶第二层，陈野走到活鱼车边上，跟车上那人说了一声。
那人把水箱的软管接出来，管口伸到塘沿底下。阀门一开，鱼顺着水滑下去，一进水就四下散开，贴着塘底往深处钻，水面上翻起一层白花。
陈来喜站在塘沿上盯着：“慢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两个警察把泵抬上车斗，皮管一节一节盘起来往里塞，绳子一勒。狗站起来抖了抖毛，跳上车斗。
“走了。”
“慢走。”
坡底下几个帮工蹲在石头边上，见陈野过来都站起来了。
“野哥，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，警察都看过了，什么也没有。”
“那我们明儿照常上工？”
“嗯。”
老槐树底下蹲着三个钓客，竿子收了立在树根上，鱼护空着搁在脚边。
其中一个站起来，往坝口走了两步：“陈老板，这塘什么时候能开？”
“明天吧。”
“成。”那人把竿子往肩上一扛，“明早六点我就到。”
李秀兰挎着保温桶从村道那头过来，她把桶放在石桌上，拧开盖子往碗里倒汤。倒到一半，手抖了一下，汤洒在桌面上。
“因为你这事，我这一上午手抖个不停。”
“警察一进村就有人说警察来塘里捞尸体了。”
“还好现在没事了。”
她把碗往他手边推，“给你熬的汤。”
陈野端起来喝了半碗。
“黄老板那个丧良心的东西，亏你还买他的鱼。”
“早知道他是这么个东西，那些鱼就让他憋死在自家塘里，你一条也别买。”
“你看这才半天的工夫，你脸就白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什么没事。”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，“这胳膊摸着都没肉了，晚上我给你做点你爱吃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心里翻过来倒过去，就怕他们把你带走。”
“塘里没东西，他们带我干什么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她把桶往胳膊上一挎，“往后再有这种事，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