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宿，坝口棚子底下那三袋鱼食还在，陈野一趟一袋，搬进看场小屋，靠着里墙放了起来，撕开的那袋搁在门里，袋口折了两折。
地上那道撒出去的食粒让来往的人踩开散在砖缝里。
陈来喜拎着秤盘过来，桶搁在门口，桶里是那袋撕开剩的食。
“破口子那袋我灌桶里了。”他把秤盘靠墙立住，“今儿先撒它，撒完了桶收屋里。”
“行。”
陈来喜拎起桶往坝口那头去，陈野把看场小屋的门带上，转身往坡上走。
坡上接着昨天的活往下干，陈大贵把人分成两拨，一拨清上头那半截，一拨弯竹片。
竹片在坡下的水桶里泡了一宿，泡软了好弯。
一个帮工拿着竹片往土里插，插进去两头一按，弯成一道弓，弓跟弓隔着两步远。
陈野蹲到沟头看那道弓：“一尺半，别贴地。”
“知道。”那个帮工把手里那道弓往上提了提，“野哥，这网得多少？”
“先把弓插满，网上午就到。”陈野把一根竹片拿起来试了试弯，“一亩地插到头，两三百道弓跑不掉。”
吴远山从坡上头下来，蹲在弓边上，手往土里按了按，又把手抽出来看指头。
“土干得快。”吴远山搓掉指头上的土，“网得今天盖上。盖晚了，太阳一上来，籽就在土里捂干了。”
吴远山把一根弓的两头往土里压了压，“别贴籽，离地一尺半往上。贴住了不通风，籽出不来，出了芽也叫捂黄。”
陈大贵从坡下上来，裤腿上沾着半截草籽：“二柱一早就去镇上了，我让他先拉两卷回来，不够的明儿补。”
“草帘子呢。”
“草帘子得现编，编到后天也编不齐二十亩。”陈大贵把腰里的绳头塞回兜里，“网拉回来一样盖，盖完压土。”
吴远山把手里那把土撒回沟里，起身往坡上去看弯弓的那拨人。
那道弓挨着那道弓，一亩地两三百道，二十亩就是几千道。
这时坡下头传来车响。
二柱开着车回来，车斗里两卷黑网，网卷上头压着几块砖，车停在坡根。
“野哥，货不够，镇上就这两卷，剩下的明儿再补。”
“先盖靠路那半截。”陈野往下走。
网从车斗上卸下来，二柱扯着塑料皮把两卷网的头拽出来，抖了抖上头的土。
下午，几个人把网摊开，一人拉一头，顺着弓往前送，风一吹，网就往上翻。
陈野压到半坡，腰也酸了。二柱抱着捆竹片从坡下上来，肩膀叫水泡过的竹片洇湿了一片。
吴远山在后头跟了一趟，返回来把几道歪了的弓扶正。
“压土，沿着边走，一道一道压。压不住的拿土块。”
“这风大。”陈大贵拿土块砸在网边上。
“风大才好，风大显出哪儿没压住。”吴远山把那道网边往上提了提，“这边松，再压一块。”
网盖到坡半腰，陈大贵拿脚把边上的土踩实了一圈：“靠路这半截盖完了，上头那半截，明儿一天盖不齐。”
“网不够就分两趟，先盖阳坡，背阴那片能缓一天。”陈野把手里那卷网交给二柱，“明儿再上两个人，把上头的弓插满。”
“行。”陈大贵把土块在手里颠了颠。
陈野下坡，回坝口把那几只筐收了，一摞一摞抱进看场小屋。
青石镇派出所，黄德发在一张桌子跟前坐到了第二天。
对面两个警察，桌上摆着他那部手机，一个本子，一个烟灰缸。
“七号夜里十一点多，你给冯宝根打了个电话，不到一分钟。”警察把手机往前推了推，“这一分钟，你说了什么。”
黄德发的手指头在桌子底下把裤缝捏住，“他给我跑料，我问他第二天送不送得到。”
“你半夜打电话问料？”
“那阵子塘里缺料。”
“半夜打完电话，第二天他就不见了？”警察把纸往他跟前又推了推，“你接着编。”
警察起身，椅子往后一推：“你自己再好好想想，你这么大的人应该知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吧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手搭在门把上。
“我让他上陈家坳那口塘把药撒下去。”
“接着说。”
“电话是我打的。”黄德发嗓子发干，“我说，陈家坳那口塘，你想法子弄一下，别让人看出来。”
“什么药。”
“他自己弄的，我没问。”
“几个人。”
“我就叫了他一个，另一个是他自己带上的。”
“另一个是谁。”
“宝根朋友。”
“为什么要去毒人家的鱼？”
黄德发低着头：“他那塘一开，我这塘就不行了，生意场上不就是你死我活。”
“哪天发觉人不见的？”
“第二天。一早我给他打电话，没人接，中午我又打了一回，关机。我当他事办完了，跟人出去耍去了，他先前也有一两天不见人影的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你发现不对的？”
“过了四五天，他媳妇还到处找人，我心里就没底了。”
“这些事你怎么没早跟所里说。”
“我怕我一说，你们就得问我为什么让他上那塘去。我想着再等两天，说不准宝根自己就回来了。”
外头有人敲了两下门，一个警察起身出去，门没关严。
“说了，电话确实是他打的。”
“……人呢？”
“人的事还在查。”
黄德发被带出屋的时候，王桂英坐在走廊里长凳上，布包抱在怀里，见他出来，撑着凳子站起来，横在走廊当中：“人呢。”
带他出去的警察把手往边上让：“让开。”
她往边上挪了半步，眼睛还盯在他脸上。
黄德发从她跟前过的时候低着头，看见她布包口上露出一只线手套的指头，磨破了一个洞。
走廊那头站着冯秀琴，手里提一个尼龙袋。
她没往他这边来，把袋子递给所里的那个人：“衣裳给他留下。”
黄德发被带回那间屋，门还没从外头带上，警察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：“……行，陈家坳那口塘，明儿一早开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