压路机在巷子里来回碾，一趟过去，一趟回来，震得人家窗上的玻璃嗡嗡响。
巷口站了一圈人，一个老太太拄着手杖，等人退开一点，把手杖伸到新压过的道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马老板，这道结实不？过大车行不行？”
“肯定结实呀！大车随便走。”马发财蹲在道边答了一句。
最后一趟压过去，机子从巷子里退出来，掉了个头，停在巷口。
后头几个工人拿大扫帚跟上来，一下一下把道边的碎石往一堆里扫。
马发财蹲在道边，从新路面上抠起半块碎石，指头捻开，吹掉上头的土，扔到道边的堆上。
“碎石装三轮上，拉坡根倒了。”他冲扫地的喊，“那儿一下雨就存水，正好垫。”
陈野从坡上下来，走到岔口这头，一脚踩上新路面，来回走两步，拿脚跟碾了碾。“小野，完工了。”
“行。”
“从岔口到坡根，往后重车随便走。扫完这一遍，我的人就撤。”
工人把扫帚铁锹装了三轮，压路机跟在后头出了巷子，从岔口往村道上去了。
老槐树底下，王守义把收音机从膝盖上挪下来放在石桌上，站起来往道这头望。发叔从西头溜达过来，站到树底下。
小卖部门口，陈翠花掀开门帘出来，围裙上沾着面粉，站在台阶上往村道上看。有小孩蹲在道边，拿树枝戳扫成堆的碎石。
一辆小货车拐进了村道，车斗里一捆一捆的草帘子拿绳子勒着，陈二柱坐在副驾上，车窗摇下来，胳膊搭在窗沿上。
车到岔口慢下来，开车的探出头往道里看。
二柱拍了拍车门：“进，直接进，一直能开到坡根。”
道边一个帮工扛着锨，正往岔口那块空地上走，走了两步，车已经拐进巷子里了。他扛着锨站在那儿，看着车开过去。
“不停岔口了？”巷口一个大姐喊了半声。
“道通了，还倒腾什么。”
“往后谁家拉粮拉砖，车都开到门口了。”
小孩们从路边跳起来追着车跑，追出十几步，被各家的大人喊回去。
车一直开到坡根停住。
二柱先跳下来，仰头冲坡上喊：“下来卸货，草帘子到喽！”
坡上的人停了手里的活往下看，下来七八个，手上胳膊上全是土，有个半大小子头一个爬上车斗。
陈大贵把手里的锨往土里一插，从坡上下来，走到车边搭了把手：“店里就这些？”
“能拉的全拉来了。”二柱把勒草帘的绳子解了一道，“剩下的是现编的，编出来再送。”
帮工们围上来，跳上车斗的跳上车斗，底下接的接，一捆一捆的草帘子往下传，传给扛的，扛的排成一溜往坡上走。
新草帘一股干草味，一捆半人高，抱起来扎手，麦秸压得紧实。
陈野站在坡根看卸车。这一车放在之前，得在岔口卸成一座小山，再靠人一趟一趟往里搬。
二柱绕到车头，给开车的递了根烟：“路上慢点。明儿一早我还在岔口等你。”
车调了个头，顺着来道往外开。
陈野回头跟陈大贵说：“往后料都卸这儿，岔口那块空地腾出来。”
“腾出来干什么？”
“停车，往后车多了，岔口得能掉头。”
“成。”
坡上没有道，扛帘的人踩着垄间的土沟走，一步一滑，草帘压得人往前拱。
陈野跟着一捆草帘上了坡。
靠路那一片的垄，黑网已经一垄一垄铺过去了，网底下是新下的种。草帘子搭的是上头那半截，那儿网还没到，弓插了一半。
吴远山蹲在垄边，把一捆新到的草帘抖开，翻过面看编得松紧，搭到弓上：“这帘子编得松，使一季没问题。搭上去两边留空，别捂死。芽一出来，怕晒，也怕闷，是一个理。”
“留多大空？”扛帘的年轻帮工问。
“两指，风得能过去。”吴远山把帘子边掀起来比了比。
年轻帮工把帘子搭上去，一头搭歪了，边翘起来。
吴远山走过去把那头拽下来重搭：“顺着弓走。这头这么翘着，风一掀就开。”
草帘一捆一捆搭上弓，两头垂下来，离地半尺，风从底下过，帘子边微微摆动。
陈大贵从坡下上来，凑到陈野边上：“连生他娘说，他人在炕上躺不住，一天问八遍哪天能上工。他娘还问，养好了还能不能回来。”
“怎么不能回来。”陈野把土块压上，“叫他把腿养利索，坡上不差他这一个月。”
陈野从坡上下来，把手上的土在裤腿上抹了两把，绕到塘上那头。
主塘栈道上，陈来喜拎着大壶挨个位子添水，走到谁跟前，谁就把杯子举起来。
育苗塘这边清静，竹子夹道那截，风过去，叶子响了一路。
青泽蹲在小石拱桥的桥栏上，烟夹在指头缝里，眼睛在水面上。
陈野顺着塘沿走到桥这头，扶着栏杆往水里看。
塘里的苗挤在塘沿上，贴着水皮密密一层。风过水动，苗群整片整片地跟着挪。
青泽从桥栏上下来，走到塘边，从食袋里抓了一把撒下去，一把分两下，东半把西半把。
食刚落水，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抢，水花溅到塘沿上。
青泽把烟灰弹进水里：“这批苗，差不多能往主塘补点了。”
“行。”
青泽把烟送到嘴边，抽完把烟头捻灭装进兜里，从桥那头走了。
陈野也从桥上退下来，顺着塘边往回走。
收工后帮工们从坡上下来，有人走两步回头跟边上人说：“这道走得得劲。”
“可不，新修的路能不得劲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