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连生把撬棍拄在石头边上,歇了口气,冲旁边撬石头的王守林扬了扬手里那截撬棍:“老王,你说我昨儿那一下,悬不悬。”
“还想着那块滚下去的石头?”王守林手上没停,把撬棍往石缝里又顶了顶。
“我夜里想起来还发毛。”孙连生把撬棍从脚边提起来,撬棍头点了点坡下那垄地,“听说这个茶可值钱了,真要是碾坏了苗让我赔,我都不知道该上哪凑钱。”
王守林把撬棍往下压了压,“你确实该庆幸自己跟了个好老板,换别家指不定骂半天还扣工钱,你看人陈老板,连句重话都没有,就说回头补点种完事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,真是厚道人。” 孙连生攥紧撬棍重新扎好马步,“所以今儿个我得抓紧多干点,把昨天耽误的活往回补补,不能辜负人家。”
话音刚落,他沉下腰使劲一压撬棍,脚下的松土却忽然塌了半寸。
身子猛地一晃,撬棍被狠狠弹回来,棱角结结实实磕在他的小腿上。
“嘶……”
孙连生倒抽一口冷气,身子一歪,单手撑在了土垄上。
“孙连生!”
王守林已经过来,蹲在他边上,不知该按哪儿。
“没事,磕了一下。”
“流这么多血,还磕了一下。”王守林伸手去摸他的裤腿,摸到血,又把手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,“你别动。”
孙连生把裤腿往上捋,捋到伤口那头停住,血从手指头缝里往外冒。
陈大贵从石头堆上跳下来,几步赶到,蹲下去把王守林的手拨开,把那条破裤腿又往上撸了一截。
“怎么弄的?”
“脚底下土塌了,撬棍弹回来磕的。”
“腿别动。”陈大贵朝坡上那边喊,“都先别撬了,过来两个人!”
“贵叔,我能走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陈大贵站起来,把手在裤腿上抹了两把,“我去喊小野。”
他往坡下跑,跑出去两步又回头,指着跟过来的几个人:“架着他,别叫他站起来!”
陈大贵下坡下得急,脚底下绊了一下,一只鞋甩脱半截,他也没停。
“小野!”陈大贵离着十几步就喊,“不好了!坡上有人磕伤了!”
“砸着哪儿。”
“小腿上。撬棍弹回来磕的,流了不少血。”
陈野闻言立刻往坡上走。
坡上围了一圈人,孙连生还坐在地上,两个人一边一个按着他的肩,他一条腿伸着,一条屈着,手撑在身后,脸上没多少血色。
陈野蹲到他跟前,把那条破裤腿又往上翻了一截。
“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孙连生扯了扯嘴角,“就磕了一下。”
陈野把他按在腿上的手拿开。
手心里全是血,伤口两寸上下,皮肉翻着,骨头那儿顶起一个包。
陈野用指头在那个包上按了一下,孙连生“嘶”了一声,膝盖往里一收。
“你还说没事。”
孙连生伸手去够旁边那根撬棍,一只膝盖已经离了地:“我坐一会儿就起,这一块搬完……”
他手撑着地想起来,那条腿刚直起一半,膝盖往外一撇,人跟着往旁边栽。
两个人一把将他按住,他重重坐回土上。
陈野站起来一脚把撬棍踢开。
“你按着他,别叫他站起来。”
“行。”陈大贵蹲下去,一只手掌按在孙连生肩上。
陈野下到坝口,陈二柱正把一桶水往上提。
“二柱,车开到坡根。”
陈二柱把桶往地上一放:“咋了?”
“有人磕了腿,送卫生院。”
“行。”
随后几个人把孙连生架下来,有人一只手托着他那条受伤的小腿,一行人扶着他走到车斗边,扶他坐下。
陈野站在车斗边:“给他家里打个电话。”
孙连生从车斗里坐起来一点,“别打,我真没事。”
陈野没理他,对陈大贵说:“打。”
陈大贵把手机掏出来,往边上走了两步,背着风:“我是大贵,连生磕了一下腿,人清醒着呢,我们拉他去镇上卫生院看看,你在家等着,不用过来。真不用过来。”
陈大贵跟着上车,坐在他旁边,一只手攥着车斗的铁栏杆。
“慢点开。”
“慢点开赶得上?”陈二柱把车打着。
“路上有坑,你慢点。”
风从车斗前头灌进来,孙连生那条腿伸在斗里,风一吹有点凉,他咬着牙没吭声。
几人很快便到了卫生院门口,两层白楼,门诊门口停着两辆车。
走廊里一股药味掺着拖把的潮气,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个打点滴的老太太,孙连生被架进去,坐在塑料椅上。
医生把袖子卷在手肘上头,从脚踝一路按到膝盖下头,按一下问一句“这儿”。按到小腿骨那个包上,孙连生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“要拍个片子。”
片子等了小半个钟头。
孙连生坐在走廊里,那条腿伸在过道上,伤口上头盖了块纱布。
片子出来,医生把它夹在灯箱上,指尖在上头点了一下:“骨头裂了一道缝,裂得不深,打石膏。”
“打了石膏还能干活吗?”
“一个月别下地。”
“一个月?”
孙连生把手里那张片子翻过来倒过去地看,看不出什么:“我歇半个月行不行,坡上正用人。”
医生没理他,把石膏绷带摊开,泡水,一层一层往他小腿上缠。
缠到脚腕的时候,孙连生抓着椅子边,手指头把塑料椅面的边抠得发白。
石膏缠完,医生把手上的浆子在棉纱上抹掉,交代了几句,说隔几天来换一次,别沾水,别踩地。
孙连生看着那条腿变成一根白棒子叹了口气道:“不知道这一趟又要花多少钱。”
“你操心这个干啥?”陈大贵把手里一张单子往他跟前晃了一下,“小野在你缠石膏的时候就下楼缴完了。”
“缴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这钱我得还他。”
“你把你那条腿弄好就行了。”陈大贵把单子叠起来塞进兜里。
孙连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陈野站在门口,把药盒递过来:“处理好了?走吧。”
陈大贵从卫生院后头抱出一张旧棉垫,铺在车斗里。
两个人架着孙连生上车,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搁在垫子上,出镇往李家洼,路两边是麦子,麦梢已经泛黄。
车停在他家门口,他娘已经站在院门口,围裙还系在身上,手里攥着个手机。
“连生?”
“娘。”
“电话里说磕着腿了,这叫磕了一下?”她走到车边,眼睛盯着那条打了石膏的腿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”孙连生在车斗里把身子坐直一点,“就是看着严重。”
陈大贵从车上下来,把手里那张单子递过去:“婶,骨头裂了道缝,医生说养一个月。工钱照给,你看着他别叫他下地。”
“工钱照给?”他娘把单子捏在手里,没看那张纸,“这哪能行……”
“他是在坡上磕的。”
陈野站在车头那边,等他们说完,走过来:“养好了再来。”
“野哥,我歇十天就能上。”
“养好了再来。”陈野说完,往车头那边走。
他娘追了两步:“留下吃个饭……”
“不了,回去还有活。”陈大贵把车门带上。
车往回开,陈野在坝口下车,走到石阶边。
盆里头剩几条小鱼,有一条两指宽的鲫鱼在盆底转圈。
他伸手捞起来,鱼在掌心里甩了一下尾巴。
他走到昨天那小家伙的窝前把鱼放下,没多停留,转身就往垄背上走。
走出去十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条小鲫鱼已经没了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