塘面上浮着一层雾,水汽顺着袖口往里钻。
蹲在西头的方长顺正盯着鱼漂走神,眼尾扫到水底晃过一片淡金。他起先以为是阳光晃了眼,揉了揉眼皮再定睛看去,手里的竿子都差点滑出去。
清亮的水底下,六条鱼横穿塘面,身条细长,通体覆着浅浅的金鳞。
阳光透进水层落在鳞上,连成一条软亮的金线,摆尾时连拱起来的水纹都带碎金。
“我去……这是啥玩意?”
方长顺嗓门不小,周围的钓客起先还以为他中了大物,拎着竿子跑过来,顺他的目光往水里一看,站住不动了,竿子横在胸前也忘了放下。
“这什么鱼?”
没人接话。有人烟叼在嘴上忘了点,有人手里的窝料从指缝往下掉撒了一地。
蒋明连忙把手机掏出来,镜头对着水里的那几条鱼。
“来喜……”有人朝坝口那边喊了一声。
陈来喜拎着壶过来,老远就喊:“咋了这是,都挤这边?”
走到跟前他探头往水里看笑着道:“金鳞池鲤,我们老板昨儿刚放进塘的。”
“他打哪儿弄来的这东西?”
“你别管打哪儿弄的。”陈来喜把壶往石阶上一放,“说个正经的,这鱼谁要钓上来,回鱼奖金一千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一千?”
“对,一千。”陈来喜把手在裤腿上拍了两下。
话音刚落就有人转身翻渔具包,嚷嚷着赶紧换大线组,别到时候切线跑了鱼,丢了这笔横财。
有人半信半疑,蹲在原地念叨着老板真舍得下本,一条鱼就给一千。
还有人已经坐回钓位,攥紧竿柄盯着水面,就等着那团金影再从竿下冒头。
“钓上来能带走不?”
“带走你就别想了。”陈来喜把手一摆。
“那可惜了。”旁边一个年轻钓客挠了挠头。
立马有人拍他肩膀笑:“一千块呢!钱揣兜里不比拎条鱼实在?”
蒋明举着手机还在对着水面拍,闻言回头搭话:“就冲能见着这鱼,今天这钓费都值回票价了。”
人群里又有人扯着嗓子问:“来喜,说实在的,这鱼咬钩不?平常的饵料能钓着不?别光说一千块奖金,根本钓不上来,那不成画饼了?”
陈来喜嘿嘿一笑,往石阶上一坐,拎起茶壶抿了一口热茶:“这鱼灵性大,普通饵料不怎么张口,全看缘分和本事。”
这话一出,有人蹲在岸边捏着饵料琢磨,想着要不要加点蜂蜜、掺点酒米,琢磨什么稀罕东西能引这鱼开口。
还有性子急的,已经攥着竿子往深水区抛了满竿,眼睛瞪得溜圆,连浮漂晃一下都要攥紧竿柄。
晨雾顺着水面慢慢散了,那几尾金鳞池鲤早游回了深水区,没了踪影,可塘边的兴致半点没降。
原先慢悠悠等鱼咬钩的松弛劲儿全没了,个个都攒着一股劲,连闲聊都少了大半,满脑子都是那道晃眼的金线和一千块的奖金。
坡上两拨人,一拨在上头撬石头,一拨在垄上插竹片压网,头一天上工的那三个则跟在后头递石头。
陈大贵站在石头堆上分活:“石头往路边抬,不许顺着坡往下滚。”
这时陈二柱拉着一卷网走过来道:“铺子里就剩这一卷,后个儿才到货。”
“先把坎根这头压死。”陈野从坡下上来,“网到了再盖,中间这一截今天别动。”
坡上头突然传来声响,一块石头顺着坡滚下来,从坎根这段垄上碾过去,压出一道沟,盖的土翻起来,籽碾进草根里。
陈大贵从石头堆上跑下来,“往下坐之前能不能先看石头底下垫的什么!”
那人攥着撬棍,手还在抖:“我看了……”
“看了还能滚下来?”
“压了就压了。”陈野走过去把翻起来的土往回拢,“这一段明天补籽。”
陈野顺着垄背往里走,把压翻的土一段一段拢回去,拢完了用脚背拍实。
刚拍到第三垄,前头草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,他动作一顿,抬眼望去发现一只黄毛油亮的黄鼠狼钻了出来,嘴里叼着只肥硕的灰耗子。
陈野眼睛微眯,这不会就是之前半夜偷叼塘边鱼食的那只吧。
那黄鼠狼叼着耗子,沿着垄沟边溜得飞快。
陈野悄悄跟了上去,那黄鼠狼走得急,时不时停下颠一颠嘴里的耗子,重新咬稳了再接着赶路,压根没察觉身后有人。
绕过半片乱石堆,到了坡脚塌了半边的老坎底下,石缝里长着半人高的茅草,遮得严严实实。
那黄鼠狼左右扫了一圈,一缩身子,钻进了草底下的石缝里。
陈野放轻脚步凑过去,在几步外伏低身子,拨开草叶往缝里看。
石缝里头铺着干草和碎毛,三只巴掌大的小黄鼠狼挤作一团,听见动静都往里缩了缩,又好奇地探出小脑袋,鼻尖还沾着细碎的泥土。
其中一只个头最小,绒毛软乎乎的,怯生生躲在最后头。
大的那只把嘴里的耗子撂在干草上,抬头朝缝外望了望,耳朵竖得笔直。
好在它没多张望,低头拱了拱耗子,往小崽子那边推了推。
三只小的立马围上来挤着抢食,缝里传出细细的吱吱声。
大的蹲在一旁守着,时不时用脑袋蹭蹭最瘦小的那只,尾巴轻轻圈在崽子们身侧。看来它当初铤而走险叼鱼食,是刚生了崽、缺食逼的。
他没再往前凑,悄悄顺着原路往回退。
等绕回垄上,陈大贵还堵着那滚石头的工人数落,脸憋得通红,见他过来才收了话头,闷声问这一片压坏的菜籽怎么算。
陈野摆摆手,没揪着出错的事不放,反倒冲坡脚抬了抬下巴:“先不说这个,坡脚老坎那片石缝里有窝黄鼠狼,刚生了崽子。待会儿你跟大伙交代一句,那片不许乱撬石头、不许掏窝,就当没看见。”
陈大贵愣了愣,随即皱起眉:“留着它们,回头难道不会偷鱼苗、祸害鸡仔吗?要不我找俩人把洞堵了?””
“堵它干啥。”
“这坡上、田埂里、塘棚底下,耗子多得数不过来,啃菜籽、打洞毁埂,防不胜防。有它在,一窝耗子都能给你端干净,比下耗子药管用。”
他顿了顿后说道:“它之前冒险叼鱼食,是刚生崽缺食逼的。现在有崽子要喂,逮耗子只会更卖力。那点鱼食就当雇工钱了。”
陈大贵一拍脑门,瞬间回过味来:“嗨!我咋就没想到这茬!还是你想得远!行,我这就去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