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从坡上下来,推开院门,看见黄德发坐在屋檐底下的马扎上。
窗台上搁着一碗茶,脚边地上摁了五六个烟头。
“陈老板。”黄德发站起来,“我那塘开不下去了,塘里那批鱼你要不要。”
“什么鱼。”
“草鱼青鱼,鳊子鲢子也有。三斤往下的我白搭,不算钱。”
“三斤往上的有多少。”
“前年清塘称过一回,两千多斤。这两年光喂没起,只会多,不会少。”
“青鱼呢。”
“有几条老的,十来斤。”
“下午我带车过去,看完给你个数。”
“行。”
说完陈野把他送到院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顺着村道往岔口走。
陈野把院门带上,掏出手机给老周拨过去。
“老周,我,陈野。”
“哟,陈老板。”
“镇北头那塘鱼我接了。下午一点,你罐车过来,拉网捎上。”
那头顿了一下:“我昨儿才跟你提一句,你这就接上了?”
“他早上自己摸上门了,你一点到就行。”
“成,我这就装车,我氧气管多备两根。”
挂了电话,陈野往塘边去。
陈来喜正提着壶给一排钓位续水。
“来喜,下午跟我去镇北头起鱼。叫上二柱,鱼护、大盆、抄网都带上。”
“起鱼?哪儿的鱼?”
“黄家钓场的,整塘盘给我了。”
陈来喜把壶往石桌上一放:“他那个塘不做啦?”
“嗯。”
东头仓里,陈大贵正带着人装货。
“贵叔,下午塘边你替我看着,我带人去镇北头起鱼。”
“起谁的鱼?”
“黄德发的。”
陈大贵直起腰:“他到底还是没撑住。”
“嗯。人手我从你这儿抽两个。”
“行。”
下午一点,罐车和三轮一前一后进了黄家钓场。
黄德发站在塘埂上,朝塘里指了指:“都在里头了。”
老周跳下车,“拉一网看看。”
拉网卸下来,两个人蹚进浅水,一人拽一头,贴着塘底往深水围。
“来了来了!”陈来喜扒在埂边上喊。
三四斤的、七八斤的草鱼,尾巴拍得水响。鳊子鲢子掺在里头,银花花一片,几条青鱼压在最底下,脊背黑亮。
“这条得有十五斤!”陈来喜指着最大那条。
“十二三斤。”老周看了一眼,“老口,肉瓷实。”
老周把手在裤子上擦干,回头看陈野:“草鱼膘厚,青鱼有两条老的,鳊子鲢子杂。”
陈野蹲下去,从塘埂上捏了块土搓散,报了一个数。
黄德发把烟从嘴上拿下来:“整塘?”
“嗯。”
“青鱼也算在里头?”
“对。”
“我那几条青鱼,一条十来斤。”
“嫌少,我把车开回去,一顿饭的工夫,不耽误你另找人卖。”
黄德发把摁灭的烟头捡起来,抬手扔进塘里。
“拉网。”
一网一网,从中午拉到日头偏西。
黄德发蹚下水去,拽住一段网纲,闷头往浅水里拖。没人跟他说话,他就那么一下一下拖,水没过膝盖,又没过腰。
过秤用的是黄家塘那台老磅秤,抬出来擦了擦,一筐一筐往上抬。
过完一筐就往罐车的水箱里倒,两个水箱装得满满当当。最后一筐倒进去,黄德发站在水箱边上,看着里头翻花。
陈野掏出手机,黄德发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。
“转你了。”
黄德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:“嗯。”
他冲棚子那边喊:“把你的东西收拾了,工钱给你结到今儿。”
看塘的老头应了一声,进棚子去了。
罐车先走,顺着村道往陈家坳去了,陈来喜他们收拾网具。
黄德发站在塘埂上,看着罐车走远,才转过身。
“陈老板。”
陈野正把网纲往三轮上收。
“前儿后半夜,你那塘上有人没有。”
“天黑就收了工,塘边就留一个看塘的老师傅。”
“就他一个?”
“就他一个。”
黄德发盯着他看,把眼睛挪到塘面上。
过了一会他从埂上下来,走到院门口,把门口那盏灯的闸拉了。塘边那间屋的窗户,彻底黑了。
黑色轿车发动,掉头出了院子,顺着那条道往镇里去。
陈野站在埂上,看着车影拐过镇口那排树。
他把网纲扔上三轮,跳上车斗。
回到塘边,罐车已经泊在东头坝口,水箱的管子接进了网箱。
“惊了网的鱼,先圈网箱里缓两天,缓过来再放大塘。”老周指挥着开阀,“今儿别撒食,明儿后天一天一把。”
水裹着鱼顺着管子往网箱里淌。草鱼青鱼进了网箱,头几分钟贴着网底不动,缓过一阵才慢慢游开。
塘埂上围了一圈人。
“补鱼了?!”
“野哥,这鱼哪来的?”
“镇北头收的。”陈来喜把抄网往水里一杵,“人家塘不开了,整塘盘给咱们。”
“整塘?”
“整塘,一条没剩。”
老魏蹲在埂上看了一会儿,伸手在网箱上头捞了一把水:“这鱼个头匀。”
青泽蹲在坝口上,看着网箱看了很久。
“网箱底下坠两块石头。”他站起来,在裤子上搓了搓手,“夜里风一起来,鱼顶网。”
“我让来喜弄。”
青泽点了下头,背着手往育苗塘那头走。
天黑透,四盏红灯笼亮起来,网箱那头偶尔传出一声水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