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德发把牌子从木桩上卸下来，抱到车边。
“老板，牌子不挂了？”塘边挨着坝口坐着的两个人里，靠外那个抬了下头。
“嗯。”黄德发把牌子扔进车斗，铁皮磕在车帮上响了一声。
他又往塘边走了几步。
塘是他自己挖的，四方四正，坡上垫的碎砖头，年头久了，砖缝里长满草。
他抓了把料撒下去，塘里这些又是让钩子喂怕了的老口，只在中间那片深水里打转，靠着岸边撒的食碰都不碰。
前年这塘还有人天不亮就蹲在埂上占位子。
后来他往塘里放的鱼一回比一回少，鱼也钓滑了，来的人坐一天，空着手回去，第二天就不来了。
人一少，他更不敢往里放鱼。
价降过两回，头一回降到八十，第二回压到六十，还搭一顿中午饭，红纸贴到镇口的电线杆上，来的人还是稀稀拉拉。
他那些老主顾，后来一打听，都过到南边陈家坳那口塘去了，说那边下竿就有口。钓鱼的图的是漂动那一口，六十块钱坐一天，一口没有，谁还来。
他把手上的料拍了拍，站起来上车。
一进院门，就听见堂屋里有说话声。
冯宝根的媳妇王桂英坐在方凳上，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黄德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。
“又去派出所了？”
“去了。”王桂英把那张纸往桌上推了推，“来来回回还是那一句，回来等。”
黄德发没去拿那张纸。
王桂英把纸收回来，叠成两折，“姐夫，我就问你一句，那天夜里宝根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，那电话是不是你打的。”
“我那天睡得早。”
“睡得早？”王桂英看着他，“宝根给你跑了三年的事，除了你，谁还能半夜把他叫出去。”
“人没了，你天天堵着我，我又不是派出所的。”黄德发把脸偏到一边，“你问我要人，我上哪儿给你要。”
屋门口，冯秀琴出了声：“宝根还叫你一声姐夫呢，你这话说得出口？”
黄德发没回头。
王桂英站起来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，“娘那边我还瞒着，天天跟她说宝根出门办事，过两天就回。瞒到哪天是个头？我一进那个院，老太太就在堂屋里坐着。”
“那天夜里他出去，是奔哪儿去的。”王桂英盯着黄德发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王桂英攥着那叠纸，把纸边又捏白一道，“我天天往镇上跑，两个孩子天天在门口等他爹。你一句不知道就把我打发了？”
她伸手往布包里摸，摸出一只旧线手套，摆在那张纸边上。
手套洗得发白，指头那截磨破了个洞。
“这是他屋里翻出来的，就剩一只，另一只跟他一块儿没的。”
黄德发看了一眼，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后半夜那会儿，镇上有人看见一辆车出了镇子，往村道上拐的。”王桂英把布包提起来，“那条道上就那几个村，没人给我准话，我就一个一个问过去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去。”
黄德发张了张嘴，这一句没接上。
“弟妹，我陪你去。”冯秀琴往前站了一步，“宝根是我亲弟，我跟你一块儿去。”
“谁都不许去！”黄德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，那只手套蹦起来，落在地上。
屋里一下静了。
王桂英弯腰把手套捡起来，掸掉上头那点灰，揣回布包里。
“我给你三天。”她拎着包走到门口，站在门槛上回过身，“三天后你再给我一句不知道，我自己找。你拦不住我，谁也拦不住我。”
院门带上的声音不重。堂屋里剩下两口子。
冯秀琴在屋门口站着，背对着他。
“我弟要是真没了，这屋里往后就别想安生。”她说完进了里屋，门帘一放。
黄德发在堂屋里站着，两只手插在兜里，指头把烟盒捏得变了形。
他走到院里点上烟，抽了两口，夹在手里。
这半个月，能使上劲的地方他都使了。价降了，人也托了，塘边还是空着。
他仰头看了看天。
这塘，他撑不住了。
陈家坳塘上，老柳底下支着一溜竿子，陈来喜拎着壶挨个续水。
陈野走到东头，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举着竿子仰着头喊他：“老板，有剪子没有？线缠树上了。”
线上头绕在老柳的枝上。陈野回小屋拿了剪子过来，那人把线拽紧，陈野踩着钓台把缠住的那截剪了。
剪完他顺着栈道往西走，老柳的枝条一下一下扫着水皮。
这阵子来的人多，鱼往护里拎走的多，顺手放回塘里的少，塘里的鱼一天比一天少。
他上育苗塘埂的时候，青泽坐在小石拱桥的桥栏上，烟盒放在脚边。
“这批苗，还得多少日子能补过去？”
“再养半个月。”
“主塘那边呢？”
“差不多该补了。”青泽说完，又望着水面不吭声了。
话刚说完，陈野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
“陈老板，我，老周。”
“我今儿在镇上鱼市上碰见黄德发，镇北头那个开钓场的，他把我拉住问我认不认得收整塘鱼的人。我认识的那几个，零着收零着卖，谁也没那个胃口。”
“我看他那样子，是真急了，人瘦了一圈，站在鱼市上，见人就拽。”
陈野望着育苗塘那头。
“我跟你提一嘴。”老周在那头接着说，“你那塘天天那么多人下竿，鱼走得快，早晚得补货。他那塘真要整塘往外撂，你去接，比零着买划算。”
“他上门来，我接，他不来，我不去问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得说这句。”老周笑了一声，“那话我捎到了。”
“谢了，老周。改天来塘上坐坐。”
那头把电话挂了。
他手里缺一拨成鱼，镇北头那一塘鱼压在水里出不来，塘主满镇找下家。
他在坝口站了一会儿，往育苗塘那头望了一眼。
青泽还坐在桥栏上望着水，跟先前一个样。
塘里的鱼能等半个月，黄德发等不了半个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