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老板把车停在岔口,人在塘上转来转去,一根竿子没支。
陈来喜凑过来,声音压得低:“野哥,他来小半天了。”
“我知道,看见了。”
陈野把手里的饵盒盖上,站起身往坝口那边去。
黄老板见陈野过来,脸上先堆起笑,伸出手:“陈老板,买卖越做越大啊。五一那两天听说村里住都住满了,了不起。”
陈野跟他握了一下:“黄老板,今天怎么突然有空来我这?”
“我是路过顺带上来转转。”
黄老板眼睛从陈野脸上移开,往育苗塘那头瞟了一眼,又落回塘面上,“你这塘里的鱼,是真肥,上回我弟回去还说……”
话到这儿停住了。
他咳了一声,转过话头,抬手朝野猪栏那边指了指:“栏里那头是野猪?听着像。”栏那头正围着一圈孩子,看陈来喜提桶喂食。
“山上下来的,圈着了,孩子们爱围着看。”
“你们这儿,有意思的地方是真不少。”黄老板咂了咂嘴,“塘是一个景,猪是一个景,我要是头一回来,真当是进了哪个景区。”
“过奖了。”
黄老板往前走了两步,又在坝口站住。
坝口下头,水顺着老坝口的石缝往塘里漫,水皮上浮萍打着转。
他的眼睛顺着坝口往育苗塘那头扫,扫到埂上蹲着的青泽停了停。
青泽蹲在埂根上,烟夹在手里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。
黄老板抬起下巴朝那边指了指:“那位是看塘的吧?”
“看塘的老师傅,住塘边小屋,起得早。”
“夜里也是他看着?”
“嗯。”
黄老板咂了咂嘴:“有专人看着,夜里也放心。做塘上买卖的,夜里这一头最要紧,鱼让人偷了、网让人下了,你哭都没地方哭去。”
“我们塘上没出过这种事。”
“那是好事。”
黄老板背着手,接着往前溜达,嘴上说了一路的客套话。
问塘里放的什么鱼,问钓位一天什么价,问中午那顿饭十五一位管不管够,又问村里那几间住人的屋好不好订。
陈野拣着答。
问到一半,黄老板站住,两只手在肚子前头搓了搓:“陈老板,实不相瞒,我今天来,是想问一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咙里像卡了个东西。
“前儿夜里,我弟他……”
话到这儿,他自己先停住了。
陈野没接话。
黄老板摆了摆手:“算了,不说了,改天再说。”
塘边马扎上,老魏换着饵,头也没抬:“哟,黄老板。稀客啊。”
“老魏。”黄老板朝他点点头,笑得有点撑,“我这儿过来转转,看看陈老板这塘。”
老魏把饵钩甩进水里,慢悠悠说了句:“我上礼拜打镇北头过,你那塘边上,就俩人。”
黄老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开春那阵不是这样。”老魏盯着浮漂,“那时候你塘边还热闹呢。”
“淡季,淡季。”黄老板摆着手,“天热了,人都懒得动。”
话音刚落,他那根竿子梢一头扎进水里。
老魏抬竿,边上几个钓客都直起腰看。遛了几分钟,一条草鱼翻着白肚皮拖上岸,足有六七斤。
老魏拎着鱼过秤,脸上那个得劲儿就别提了:“六斤八两。今儿这塘,口是真顺。”
黄老板站在边上看着,看了全程。
“你这塘里的鱼……”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换了一句,“魏师傅是好手。”
“一般一般。”老魏把鱼护重新拴好,“主要是陈老板的塘好。”
边上几个钓客都笑了一声。
黄老板也跟着笑,笑得有点干。
他朝陈野一拱手:“陈老板,你忙。改天,改天我再来坐。”
他转身往岔口走,走得比来的时候快。
年轻钓客凑到老魏边上,压着声:“刚才那位,不是也开钓场的吗?”
“镇北头黄家钓场的。”老魏眼睛不离浮漂,“这两天可冷清了。我听镇上人说,他降价,钓位六十还管饭,都没几个人去。”
“那他跑这儿来干什么?”
“看呗。”老魏顿了顿,“眼馋呗。”
“眼馋管什么用。”
陈野站在原地没动。
黄老板进村到现在,眼睛看得最多的两个地方,一个是坝口,一个是育苗塘。
他是来试探的。
看看塘上有没有异常,看看看塘的老头知不知道什么。
可他又不敢问,问出来的每一句,都得先把自己搭进去。
黄老板,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弟那晚上是来干什么的?
你多少知道点。
你知道,所以你不敢报案,不敢深究,只能上我这儿转一圈。
下午塘边照常。钓客一波接一波,饭点翠花那灶没停火,烧水大锅的棚子底下坐满了歇脚的人。
陈野挨着几个钓位转了一圈,又回栈道上坐下。
傍晚收竿,人散得差不多了。
阿宁从坝口那边走过来,站在栈道头上:“那位黄老板,来了?”
“来了,在塘上转了小半天,中午前后就走了。”
“看了些什么?”
“看塘,看坝口,看猪。”陈野把马扎摞起来,“该看的都让他看了。”
阿宁点了点头。
埂那头,青泽还蹲在老柳树底下,烟点上了第二根。
陈野走过去。
青泽弹了弹烟灰:“姓黄的,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好几回。”
“嗯,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这塘上,没什么可看的。”
“他看的不是塘。”陈野望着育苗塘那头。
青泽把烟摁灭在鞋底上:“那他想看什么,让他看。我这儿经得起看。”
陈野没接这话。
他经得起看,可黄老板经不起问。
他现在一门心思找的是他弟,可他弟的事,他一个字都不敢往外问。
这事,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