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车顺着新铺的石子路开进村,拐过岔口就往村里去了。
塘边那头,陈来喜拎着茶壶正给一排钓位续水,一抬眼看见那车,手底下慢了半拍:“野哥,村里进来一辆警车。”
陈野把抄网靠在岸上,直起身往岔口那边看。车在村道上一直往里开,停在哪家门口,这边看不见。
他把那桶鱼提到树荫底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岔口,接着给钓客上饵。
过了半个来钟头,陈守业从岔口那边下来,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。
走到栈道头,陈守业朝陈野挥了挥手:“小野,过来一下。”
陈野把手上的水在裤腿上蹭了蹭,走过去。
陈守业介绍了一句:“镇上派出所的。镇上有两家丢了人,前儿夜里没回家,昨天等了一天没等着,今儿一早去镇上报的案。”
他朝塘那边扫了一眼,“找上咱村,是因为那两个人里头有一个,早前来看过塘,家里人一提,派出所就先上村里来问一趟。你要说进村的外人,也就你最清楚了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。
陈守业压低声音又添一句:“问什么答什么,别的不用多说。外头要是有人嚼舌根,我来处理。”
年纪大些的那个警察翻开本子:“你是这儿的负责人陈野?”
“嗯。”
“冯宝根这个人,你认识吗?”
“见过一面,开春那阵来过一趟,替人问包塘的事,没谈成。”
“哪天?”
“开春那阵,具体哪一天我得想想,他留了张名片,在屋里窗台上压着,你们要看就去拿。”
年轻的那个跟着陈来喜去拿名片,年长的接着问:“前儿夜里,你们这儿谁在?”
“白天人多,天黑收了工都回村了。塘边就剩看塘的老师傅,住那间小屋。”陈野往塘那边指了指,“走吧,我带你们过去。”
两个警察跟着他上了塘埂,往育苗塘那头去。
青泽把烟摁灭,手在裤子上擦了擦:“问吧。”
“前儿后半夜,你听见什么没有?”
“塘里鱼大,夜里翻身,扑通扑通常有,我睡得沉,别的一概没听着。”
警察记了两笔,又绕着塘走了一圈。
坝口的泥让前几天那场雨压得平平整整,一个脚印也没有。
年轻的蹲下去看了看,又直起身沿着塘埂走到进水口,再走回来摇了摇头。
两个人又顺着塘埂往前走,走到野猪栏跟前,都停下了。
栏里那头野猪正拱食槽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年长的盯着看了两眼:“这是什么?”
“野猪,山上下来的,圈在这儿了,五一那两天孩子们围着看,算是塘上一景。”
“这个,养着没事?”
“它不咬人,村里人喂熟的。”陈来喜在旁边搭话,“就是能吃,平时吃饭比我吃得都准时。”
年长的还想再看,白司令不知从哪头颠了过来,站在栏子外头,脖子一伸,冲着这边就叫了两声。
陈来喜喊它:“司令,去去,自己玩去。”
两个警察对看了一眼,年长的看了看陈来喜:“前儿后半夜,你在哪儿?”
“我在村里,坡底下那院。”陈来喜搓了搓手,“后半夜我起夜,迷迷糊糊听见塘那头扑通两下,我还当是谁往水里扔石头。”
“几点?”
“这哪说得准,天黑着呢。”
年长的把那两笔写上了,合上本子:“知道了。”
陈野站在栏子边上,看着那个本子合上。
两个警察回到岔口上了车。陈守业领他们又在村道上转了一圈,问了几家。
后头马发财那边也捎了话过来,工地上挨个问了一遍,工人说下了工就各自回了,夜里道上没见着人。
下午塘边照常开张,来的钓客比前两天还多几个。
有人问起警车,陈来喜照实回:“镇上丢了两个人,家里报了案,警察来问一圈。”那人还想往下问,陈来喜拎起茶壶:“您那杯子空了,我给您满上。”
老魏坐在马扎上换饵:“丢了人,跟咱这塘有什么关系,人家警察就是来问问。钓你们的鱼。”
边上一个年轻钓客压低声:“我在镇上听人说,丢的是黄家钓场的小舅子,前天夜里就没影了。”
老魏甩了一竿,“大活人两条腿,还能叫塘给收了?”
哄一声,几个人都笑了。
笑声过去,竿子一根一根又下到水里,鱼咬钩的声音一响,什么闲话都盖过去了。
陈二柱提着茶桶从栈道那头过来,挨着钓位添水,添到陈野跟前站了站:“野哥,咱这塘,没事吧?”
“没事,你水边看仔细点,别的没你的事。”
马发财的皮卡从岔口那边开来,车头一拐停在塘边上。
他下来先抹了把汗:“黄老板今天在镇上被警察叫去问话了,听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,跟人吵吵,非说他内弟是出门办事的,好好的能出什么事。”
马发财咂咂嘴:“要我说,他那个钓场早就撑不住了,这回小舅子再没影,更是雪上加霜。人倒霉的时候,喝凉水都塞牙。”
陈野没接这茬:“路上那段还没铺完?”
“铺着呢,这两天就给你收尾。”马发财一摆手,“我先过去了。”
皮卡突突地走了。
陈野站在塘边没动。
他弟最后往的是我这儿,他早晚得往这边看上一眼,可又不敢来问。
那就让他熬着。
傍晚收竿,人散了。陈野把岸上那几把马扎摞起来,直起腰,看见阿宁站在坝口,不知站了多久。
阿宁望着塘面:“那位黄老板呢?”
“用不了几天,他自己得上门来。”
“来了你说什么?”
“来了就让他看。”陈野把马扎放在小屋墙根,“我们塘上也没什么不能看的。”
天黑时塘边的四盏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陈野站在坝口回头看了一眼,育苗塘那头黑沉沉的,水面上什么都没有,平得连一点纹都没有。
两个大活人,一晚上下去,连个脚印都没留。
干净得过了头。
这事完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