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桂英推开门一脚踏进院里。
黄德发蹲在墙根底下扫烟头,听见门响,他把扫帚往墙根上一靠,簸箕还摆在脚边。
王桂英走到屋门口的水泥台上站定,肩上挎着布包。
“我昨天去了趟陈家坳。”
“塘边一个小伙子和我说他见过宝根,开春那阵,宝根上那儿问过包塘。”
黄德发摸烟的手停在兜口上。
“他一天跑几个地方,哪天去过哪儿,我记不住。”
“别的事记不住。他上外村问包塘,能不和你说?”
黄德发把烟叼上,低头把打火机摸出来,点上吸了一口。
“那地方在哪儿,我都不知道。”
王桂英看着他,“还有那天后半夜,塘边有人听见两声水响。”
“水响?”黄德发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“哪个塘夜里没两声水响,这也拿来当话。”
“姐夫。”她没等他答,“那天夜里你把他叫出去,是不是让他上陈家坳了。”
“没有的事。”
“你抬头,看着我说一遍。”
黄德发抬起头,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挪到窗台上去了。
王桂英没再追问。
“你现在跟我上派出所,说清楚那通电话到底说了什么。”
黄德发往前跨了一步,手抬起来:“弟妹。”
“三天时间我给过你了。”她把布包往上提了提,“那天我说的什么,你当是吓唬你的?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
黄德发跟到门里,站住了。
王桂英出了院门,顺着马路往东走,一步一步,没回头。
冯秀琴从里屋掀开门帘出来。
“桂英说的都是真的?”
黄德发把烟摁在窗台上。
“我问的是那通电话。”冯秀琴站在门帘底下,“这半个月,你夜里翻身翻到天亮,你当我不知道?”
黄德发没答。
“宝根喊了你三年姐夫。”冯秀琴说完,回身进屋,门帘放下来,晃了两下。
簸箕里的烟头叫风带出来两个,滚到台阶底下,黄德发没去捡。
他掏出手机,划开,翻到那天夜里的通话记录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后,又把手机扣回兜里。
陈家坳坡上,帮工队分了两拨。前头一拨清草,后头一拨翻地开沟。
陈二柱的手背叫酸枣刺划了一道,甩了甩手便接着割,割倒的草摊在地边上,坡上的草长得齐腰深,里头夹着酸枣棵子。
草清开一片,底下是板了多年的硬土,一锨下去只起一道白印,再往上一截石头多起来,捡出来堆在路边。
“籽撒匀点,照茶园那边的稀密来。”陈野蹲在下种那拨边上,“盖土一指厚,踩实了。”
吴远山从坡下上来,抓了把籽在手里摊开看了看:“一指深就够,沟挨着沟,别留宽。土盖上去别拍死,脚轻着点。”
他把剩下的籽倒回袋里:“出了芽最怕晒,头几天得拿草帘子搭一搭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陈大贵从袋里舀籽,一沟一沟地丢,“这帮人连清带种,一天也就一亩出头。”
陈野跟着踩了一段,鞋底沾了一圈泥。
“籽下完,秋后能掐上一回?”
吴远山蹲在开沟那头没起来:“苗出得齐,秋后能掐。头一回别贪,掐过一遍就让它长。”
他把手上的土搓掉,“就怕到了采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忙不过来。”
“那就再起两口锅,人再找两个。”
“人是好找。”吴远山把籽袋往脚边推了推,“到了那几天,我连自己这一口都脱不开手,锅里总得有个人替我看着。”
陈野把手里的籽扔回袋里:“你师傅呢?把他请来。”
“那你得自个儿跑一趟,我打电话他指定不来。”
“他在哪儿?”
“南边梅子岭,过了临河县城还得往南走四十来里山路。”
“那等忙完我去一趟。”
头一批茶种下进去,清出来的那片地露出新土,从道边一直铺到坡半腰。
道边站着两个上岁数的,背着手看。
“我小时候在这坡上拾过豆子。”一个拿鞋尖把脚底下的草根碾了碾。
“后来没人种了,草就一年年往上长。”另一个把手里的草折成两截。
“这回种上茶,可别再荒了。”碾草根的那个跺了跺脚底下的土。
中午饭送上坡,众人就在坡边的树荫底下吃。
后半晌,坡下这半截清出来了,籽袋空了一只。
陈大贵看着坡上:“照这个速度,二十亩得干到月底。”
陈野把锨插在地头上:“嗯。”
收工,人从坡上下来,锨和镰刀搭在肩上。老周的三轮停在坝口,车斗里装着几袋鱼食。
陈来喜过去帮着卸,老周把陈野叫到坝口那头。
“镇上的事,你听说没有?”
“哪件。”
“黄德发。”老周往四下看了一眼,“今儿一早,他弟媳进了派出所,中午所里来了两个人,把他在家门口带走了,到这会儿没见回来。”
陈野把手上的一把食拍了拍。
“他弟媳从所里出来,跟另一个丢人的那家对了话,两家一块儿去的镇上,闹得街上都围着看。”老周蹲下去,摸出烟点上。
陈野没接这句。
“食怎么撒?”
“头几天一天一袋,撒坝口这一片。”老周往水面指了指,“撒满了塘,它们就不往边上凑,让新鱼认认这块地方。”
“嗯。”
老周跳上车,“食我卸棚子底下了,袋口扎紧,夜里别让猫狗扒了。”
陈野抓了把食撒出去,鱼从水皮底下翻上来抢,一圈一圈散开。
天黑时陈来喜从村道那头跑过来,隔院墙喊:“野哥!坝口那袋食,让什么东西挠开了!”
陈野披上衣裳出来:“行,我知道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
“我跟你去看看?”
“不用。”陈野从门后头摸出手电,“明儿早上你还要看秤。”
陈来喜没再说什么,回家去了。
陈野一个人来到坝口的棚子底下。
最上头那袋歪着,袋口撕开一个口子,边上不齐,食漏了一小摊,地上一溜食粒往坎根那头撒过去。
他蹲下去捏起两粒,顺着那溜食粒走到坎根下头,手电光里一串尖脚印往坡上去了。
育苗塘那头,小屋的门没关严,缝里透出一线光。
陈野在门上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“坝口那袋鱼食,让黄鼠狼扒开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不赶它?”
“挺好玩的一个小家伙,赶它做什么。”青泽抽了一口烟,“它又没干坏事,就吃几口。”
“一袋食扒开,漏半袋。”
“它一晚上就吃那么几口,剩下的不都还在棚子底下。”
“你早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食明儿我收屋里。”
“嗯。”
陈野退出来,把门给他带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