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德发坐在堂屋里,桌上搁着手机。
他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,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
这三天,他能做的都做完了。塘清了,鱼盘出去了,看塘老头的工钱也结了。
这时院门响了一声。
黄德发抬起头,王桂英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那个布包,站在门槛上看着他。
“姐夫,三天到了。”
黄德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再问你一回。”
“ 那天夜里你到底有没有把宝根叫出去。”
“和你说了没有,这话我说过多少遍了。”
王桂英没动,站在门口看着他。
黄德发从兜里掏出钱包,抽出一沓钱,往桌上一放:“这些你先拿着,家里有要用钱的地方先用,人我接着找,你别自己乱跑。”
王桂英看了一眼那沓钱。
“我不要你的钱,我要你一句实话。”
“我说的都是实话。”黄德发把钱包塞回兜里,“人没了,我比谁都急。可你堵着我,我上哪儿给你变出个人来?”
“宝根没了这些天,你连他娘都不去看一眼。”
“老太太天天在屋里坐着等儿子回来,家里的门从宝根消失到现在你进过一回没有?”
黄德发张了张嘴。
“你心里有鬼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敢去。”王桂英盯着他。
黄德发把脸偏到一边。
王桂英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,弯腰把布包提起来挎到肩上。
“行,你不说,我自己找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黄德发站起来。
“你拦不住我,这话我那天就说过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出了院门。
黄德发追到门口,她已经顺着马路走远了,挎着那个布包,一步一步,没回头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道拐。
他退回堂屋,在椅子上坐下,桌上那沓钱还搁着。
他伸手拿起手机,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又放下。
报警的话说什么?说宝根不见了,他让宝根去办的事,人没回来?这话他张不开嘴。
那天夜里,他坐在炕上,给宝根拨了个电话。
就一句,让宝根去陈家坳那口塘,想法子弄一下。他寻思宝根办完就回,天亮前准到家。
天亮了,宝根没回来。
他不敢往下想。
冯秀琴一直在里屋,门帘垂着,一上午没出来。
黄德发盯着桌上那沓钱,看了很久。王桂英不要他的钱。她要是收下,这事反倒好办。
钱能堵住嘴,可她不要就麻烦了。
他自认是个会算账的人,哪头划算往哪头走。
可这一回,他算不出来了。
他坐回椅子上,指头在桌沿上敲着,一下,一下。
王桂英挎着布包,顺着马路往东走。
那条道她走过多少回了,可这一回不一样。
之前她是去镇上,去派出所,去问那些能给她一句准话的人。
这一回,她要自己去查。
陈家坳塘上,日头升起来。
陈野到塘边的时候,青泽已经蹲在坝口了,烟夹在指头缝里,看着网箱。
青泽没回头,烟嗓哑哑的,“能放了。”
陈野走过去看,网箱里的鱼贴着网底游,尾巴轻轻摆着,不像前两天那样贴着不动了。
“再圈着鱼该憋坏了。”
陈来喜拎着抄网过来,蹲下看了看:“野哥,这鱼精神了,都游开了。放吧?”
“放,拉开网箱口,贴着水面慢慢倒,别惊着。”
“知道。”来喜应了一声,跳上坝口,把网箱口那截绳解开。
网箱口一开,鱼没急着往外蹿,贴着水面游了两圈,才一条一条顺着口子滑进主塘。
青泽蹲在坝口看着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。
“这鱼,养得住。”青泽说了一句,把烟摁灭在鞋底上,背着手往育苗塘那头走了。
鱼进了主塘,贴着水皮游开,尾巴一摆,沉下去了。
陈野在坝口站了一会儿。
塘里那批成鱼补上了,前阵子的缺口,算是填上了。
下午,塘边来了个钓客,在老柳底下找了个位子坐下,甩竿下钩。
没一会儿,漂往下一顿,他扬竿,线绷得笔直,竿梢弯成一张弓。
“哎……”他喊了一声,“有货!”
陈来喜跑过去看,那钓客遛了一会儿鱼,把鱼拽上来,发现是一条尾巴甩得水珠乱飞的草鱼。
“这条劲儿真大。”钓客喘着气,“遛了我好一阵。”
“今儿塘里刚放了一批鱼。”陈来喜蹲下看了看,“原先黄家钓场收过来的,你八成是碰上新鱼了。”
“黄家钓场的?”钓客抹了把汗,“那里不是说不开了吗?”
“嗯,整塘盘过来的,今儿一早放进来的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钓客又看了看那条鱼,“新放的鱼,没摸熟这塘的水,冲起来没轻没重。”
他拎着鱼掂了掂:“这条我带回去炖了吃。”
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钓客也凑过来,看着护里那条鱼,有人咂了咂嘴:“这塘补了鱼,往后有得钓了。”
“个头都不小。”另一个说,“下竿就有口。”
陈野站在栈道那头,看着护里那条鱼摆着尾巴。
他往南边那条道看了一眼。
那条道上,过了一个村,又一个村。
王桂英挎着布包,正顺着那条道,一个村一个村地问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