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醒来的时候,窗玻璃上全是水道子。雨点子砸在屋檐上,顺着檐口连成了线。
他穿好衣服走出门看向塘那头的方向,栈道上影影绰绰还有几个撑伞的人影。
灶屋的门开了,李秀兰探出头:“下这么大,塘边还有人呢?”
陈野把衣服的领子拢了拢道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灶上先烧上水,回头避雨的人进来有个热的。”
“行。”
栈道上果然还有伞。
一顶一顶的,歪歪地支着,伞底下的人缩着脖子。
风从水面上刮过来,伞面一鼓一鼓的,有两顶已经翻成了喇叭口。
靠东头那个钓位,竿子让风刮得竿梢直点水。
那钓客一只手死死攥着竿把,另一只手压着被风掀起来的雨披帽子,脸上淌的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汗。
“大爷,收了吧。”陈野蹲到他跟前喊。
“我这不是还留着口子吗!”
“这风这雨,鱼也躲底下了,不会有口的。您这么耗着,回头人先冻出毛病来。”
老头又看了那漂两眼,漂纹丝不动地钉在水面上。
他把竿梢一抬:“行吧行吧,六个钟头的位子,叫这雨撵回去小半天。”
陈来喜披着块塑料布,顺着栈道一趟一趟地走,把人往屋里劝。
“各位各位,收了收了,别在水边站着!栈道滑,脚底下都留点神!”他跑到那个翻了伞的小伙子跟前,把自己的塑料布扯下来一角,“打伞顶什么用,你看你这伞,都翻过来了。屋里有热水,先去屋里待着!”
“师傅,我这还剩俩钟头呢。”
“俩钟头也不差这一会儿,剩下的钱退你。”
一个一个地劝,一个一个地引到烧水大锅的棚子底下。
棚子里很快挤满了人,人人身上都在滴水,脚底下一摊一摊的水印子。
罗哥和小周也在里头。
罗哥搓着手,“我俩收拾好了,等雨小点就动身。”
“车票订的几点的?”
“下午三点的。”
小周凑过来:“野哥,下次有空我们再来。”
“来呗,提前说一声,我给你们留屋。”
那四个年轻人也在,两个姑娘一人抱着一个热水杯子。抱零食那个姑娘热水还没喝两口,就念叨本来还想再住一晚,一看这天,算了吧。
“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陈野搓了搓手。
上午十点多,雨反而下大了。
雨点子砸在棚顶上,跟炒豆子一样响,说话都得提着嗓门。
李秀兰烧了一大锅姜汤,阿宁提着一把大铁壶往塘边大锅棚子来。
她一手提壶,一手挎着个篮子,篮子里摞着一摞粗瓷碗。
风裹着雨扫进来一股,她把壶搁在大锅边上。
“外头风大,一人一碗,趁热喝了。”
姜汤热气腾腾的,辣味冲鼻子。
棚子底下一下子安静下来,雨砸棚顶的声都显得远了。
几个钓客捧着碗,你看我我看你。
那个抱零食的姑娘捧着碗,凑到阿宁跟前半步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那个……你,你是不是直播间里那个小姐姐?”
阿宁倒完最后一碗,把壶提起来搁好:“嗯。”
“真的是你啊。”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比直播间里还好看。”
姑娘接着又小声问:“我们昨天就想跟你说话来着,又怕打扰你。”
阿宁把篮子里的空碗摞齐,篮子往胳膊上一挎:“喝了汤,路上不冷。”
“那个,我们能跟你合张影吗?就一张,不往外发的。”姑娘问完自己先补了一句,“不方便就算了。”
“我不拍照的。”阿宁摆了摆手,“你们几个远道来的,把雨躲过去,平安回去就行。”
“哎,好,好的。”
阿宁挎着篮子出了棚,人走进雨里,几步就到了屋檐那头。
棚子底下这才又响起来。
“人真的好好啊。”抱零食的姑娘捧着碗,半天就这一句。
“还漂亮。”另一个姑娘捧着碗吹了吹,“我刚才都没敢大喘气。”
“你看她那个样子,跟电视里民国戏里走出来的一样。”
“咳。”拎竿那个让姜汤辣得直吸气,“这姜搁得也太狠了。”
“辣才管用,驱寒。”抱零食那个白了他一眼,“人家大雨天提着壶一趟一趟送,你慢点喝。”
四个年轻人把姜汤喝得见了底,姑娘把碗涮干净了扣在大锅边上,这才回去收拾东西。
雨到中午也没见小。送走了一批又一批,岔口那头的车一辆一辆地挪出村道,尾灯在雨里一晃一晃的。
下午两点多,陈来喜到院里报:“都走得差不多了,就剩老魏,他说他不怕这个。”
陈野到栈道上看。老魏果然还在,塑料布往身上一裹,坐在老柳底下那个木平台上,漂在雨里一动不动。
“老魏,今儿这天气你还坐得住?”
“鱼躲雨,人也躲雨,都躲清净了。”老魏把手里的保温杯举了举,“我这有热茶。”
“行,你自己当心,别脚底下打滑。”
陈野回院里,阿宁在檐底下涮那摞碗。
“汤都喝完了?”
“喝完了。”阿宁把一只碗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,“碗都自己洗了,一个个怪懂事的。”
陈野笑了笑,没接话。
雨下到傍晚才停。
栈道上积着一层水,木板的缝里往外冒泡。
西头沟口那股进水的细流,声音比平时大了些,哗啦哗啦的,裹着山上下下来的泥。
陈野在檐底下站了一会儿。
竿子收干净了,凳子摞起来了,栈道空荡荡的,水从木板上一点一点退下去。
五一这五天,就这么过完了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看,郝亮发来一条消息:雨大不大?塘没事吧?
陈野回了个“没事”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屋里的灯亮着,饭菜的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。他往回走,脚底下的胶鞋踩在湿泥上,一步一个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