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树底下那几个好钓位,头一天夜里就叫人占了。
离得最近的那个钓客,马扎底下压着个枕头,人已经坐那儿支起竿子了。
“车别往里开!老槐树底下停,那边有人招呼你们!”
陈有田站在岔口,车还是一辆接一辆往里拐,从岔口往村里看,路两边摆出去半里地,老槐树底下那片空地早塞满了,后来的车贴着边往里挤。
陈守业蹲在空地边上抽烟,谁的车挡了谁的车头,他起身说两句,人家把车再往里倒一倒,也就算了。
“野哥,今儿这架势,比过年赶集还大。”陈来喜从塘边小跑过来,手机举在手里,“一早上我这手机就没停过响。”
“盯紧点,别让位子白占着。”陈野往塘边看。
塘边上人挤人。
老位子被老魏那几个老客占着,新来的在木栈道上转来转去,隔着竹伞往水面看,一条条大鱼在中间翻花,看得直咂嘴。
有人在育苗塘那头的拱桥上举着手机拍,有人蹲在大物塘的山石边上,探头往深水里看。
“那塘不开。”陈二柱在边上喊了一嗓子,“主塘这边,位子还有仨,要下竿的抓紧!”
三个人一起往这边跑。
林姐领着闺女上午到村里,过年到现在没见,闺女又高了一截,进门先喊阿宁。
“宁姨!”
阿宁从屋里出来,弯下腰让她看:“又长个儿了。”
“我数学考了九十八!”闺女把书包从肩上拽下来,拉开链子,里头是作业本,“我妈说就住两天,我把作业都背来了。”
“玩你的,作业晚上写。”林姐把包放下,往院里看了一圈,“上回来的时候还没这些屋呢,这下好了,真有地方住了。”
“你们住庆爷那屋,炕是热的。”
中午,灶上就顶不住了。
陈翠花那口大锅从早上没停过火,铁锅炖鱼一锅接一锅,贴饼子往锅边上一拍,回头就没了。
李秀兰系着围裙搭手,两个人四只手,还是跟不上上人的速度。
“翠花婶,三号台催了!”陈小军隔着灶屋门喊。
“催什么催,锅里正炖着!”陈翠花拿锅铲敲了敲锅沿,“让他们先喝汤,汤管够!”
张玉兰端着一摞碗从外头进来,肩膀上还搭着条毛巾:“外头又有两桌,都是拖家带口的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陈翠花抹了把汗。
李秀兰把一盆择好的菜倒进大盆里,“人多是好事。”
石桌石凳坐满了,竹伞底下的石凳也坐满了,后来的人端着碗站在栈道上吃,孩子捧着碗蹲在柳树底下,吃两口抬头看一眼水里。
下午先是陈翠花那个小卖部见了底。
烟、矿泉水、冰柜里的饮料,一上午卖空了大半,后面有人来买冰镇的,冰柜底下只剩几瓶温的。
陈翠花在灶上颠着勺,隔着门朝外喊:“柜台上自己拿,钱放边上那个纸盒里!”
陈二柱开着三轮往镇上跑了一趟,烟、水、饮料拉了半车回来,卸在小卖部门口。陈翠花抽空出来看了一眼:“二柱,明儿有空了帮忙再拉点。”
紧接着陈大贵从村里一路走到塘边,找到陈野:“住不下了。定下的那几间,中午就住满了,后头又来了七八个。”
“现成的屋一处也没了?”
“没了,守业手里还记着五六户,都是松了口的,得一家一家说定。”
“那就挨家去说,一间屋住一家,走的时候屋子给人家收拾利索。”
“那要是还差着地方呢?”
“差多少,当面跟人家说明白。让人上镇上找,或者明天再来。别硬往一间屋里塞。”
“行。”陈大贵转身就走,“我这就去说。”
对岸栈道上,一串孩子正顺着栏杆跑,跑在最前头的那个小个子是林姐的闺女,她往野猪栏那边跑,一帮孩子呼啦啦全跟过去了。
野猪栏边上围了一圈。
那头猪比上回更壮了,皮毛油亮,趴在栏里晒太阳,孩子们扒着栏杆喊它,它眼皮都懒得抬。
“它怎么不动呀!”
“它能听懂话!”陈来喜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,往栏前一站,“都往后退一步。起来。”
那猪真的爬起来了,四个蹄子撑着站直,孩子们“哇”地一声全退出去两步,又呼啦啦围上来。
“我说站它就站!”陈来喜叉着腰,冲一帮孩子喊,“还有卧呢。卧下。”
猪又趴下了。
孩子们不肯走,家长在后头喊吃饭,喊了三遍,才一个个被拎回去。
白司令从育苗塘那头摇摆过来,冲着人堆嘎嘎叫了两声,脖子一梗一梗地巡视。
有客人举着手机拍它,它也不躲,贴着人家裤腿走过去,走过去了还回头又叫一声。
“这鹅有派头。”举手机的那个客人说,“跟个保安队长似的。”
郝亮下午把机器支在了老柳底下。
三脚架一架,镜头对着主塘,钓台上正有人中鱼,边上围了一圈人喊加油。
他一边看着取景框一边冲手机喊:“家人们,这就是陈家坳,五一第一天的塘边!位子六个小时一百,饭十五一位管够!”
他划拉了两眼评论,凑到陈野跟前,把屏幕递过来。
【直播间那个小姐姐,来了没?】
【我特意坐了三个小时车过来的,就想当面说声辛苦了。】
“又来。”陈野把屏幕推回去,“该怎么说,你自己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郝亮把手机揣兜里。
傍晚收竿的时候,收鱼那张桌子前头排着队,钓上鱼的拎着袋子等过秤,没钓上的围着看。
林姐娘俩坐在院里吃晚饭。
闺女的作业摊在石桌上,写两笔,抬头看一眼阿宁,再写两笔。
“宁姨,你明年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阿宁手上停了停,“你来了,我还给你摊饼。”
“那明年五一我还来。”闺女低下头接着写,“我妈说,这村里睡得踏实。”
林姐笑着摇头:“她在车上就睡了一路,还怕认不得炕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