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宁在床上睁开眼。
她感受到两个人,一高一矮,手里抬着东西,正往塘那边去。
岔口那截路铺了新石子,鞋底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两个人只好走得更慢。
高的那个喘了口气,回头压着声骂了一句:“这破村,路还修上了。”
“修路好啊。”矮的那个喘着搭话,“路一好,他的买卖更旺。宝根哥,那咱俩这趟……”
“更什么更。”冯宝根把话截住,“倒了药,完事。”
灵田地头,白司令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抽出来,脖子一伸,嘴刚张开。
阿宁朝它摆了摆手:“别叫。”
白司令见到阿宁,喉咙里那两声嘎咽了回去,翅膀一收,又把脑袋埋回翅膀底下。
阿宁往后头育苗塘去。
粉墙小屋黑着,烟味从窗缝里渗出来。
她叩了两下门。
“青泽,有两个人进了村,往塘上去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,门缝里那点烟头的红光晃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要我拦吗?”
“不用。”门开了,青泽走了出来,指头上夹着半截烟,“我去看看他们想干什么。”
阿宁跟在后头。
坝口那头,两道手电光贴着水面扫。
冯宝根站在塘埂上,朝塘面上看了好一阵,一棵柳树黑黢黢地伸在水上,木栈道一条一条铺出去,看场小屋的窗户黑着。
“这塘,弄得不赖啊。”高个的汉子咂嘴,“栈道都铺起来了,这一套下来得多少钱?”
“钱?”冯宝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“人家的钱,现在是一天一天往里滚。咱那塘呢?老客快跑光了,你嫂子天天在家摔盆砸碗。”
“那也不能走这一步啊,我这心里直跳。”
“跳什么。”冯宝根把手电关了,压着嗓子,“看塘的就那么一个老头,五十来岁,这会儿睡得跟死猪一样。天亮药性一上来,满塘白花花漂着一层,他一个看塘的能查出什么来?鱼又不会开口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回头他顶多骂两句鱼养死了。死几条鱼,赔几个钱的事。这塘一黄,客全得回流到咱们那儿去。”
“宝根哥……真要下?”
冯宝根把手里的塑料袋抖开,里头两个白瓶子、两桶灰白粉子,“走。”
两个人这才贴着塘埂摸到水边。
冯宝根蹲下去,拧开一个瓶子,一股子刺鼻的味儿顺风飘出来。
“就这儿,上风头。倒匀实点,往水中间扬。”
药粉扬进水里,白花花的一层,打着旋儿往塘心漂。
两个人蹲在坝口上等着,一人点了根烟。
塘面上扑通一声,隔了一会儿,又是一声。
“鱼!翻肚了?”汉子一下站起来。
“看把你急的。”冯宝根眯着眼往塘心瞅,“鱼受药哪有那么快。”
又等了半个钟头,塘面平平的,别说翻肚,连个大点的鱼星都没有。
风从水面上过,带着一股子凉气。
“不对啊。”他又拧开一个瓶子,半袋粉子全扬了进去,“这药我试过的,鱼塘里撒下去半炷香就……”
拱桥上,一点火星亮了一下。
烟头在桥栏上一摁,一弹,火星子落进塘里,嗤的一声。
“在我塘里撒野。”
烟嗓不高,坝口那两个人却都觉得耳朵里嗡了一下。
手电光慌慌张张扫过去,桥上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褂子搭在肩上,慢条斯理地把手里那半截烟掐了。
冯宝根往后退了半步,“快走,别管他……”
一片白雾从塘面上滚过去,把坝口那头整个罩住了。
雾不浓,白白的一层贴着水皮铺开,月亮隔在雾上头,成了个小小的白点。
冯宝根把手电往雾里照,光柱打进去,什么都没照见。
雾里头,那老头从拱桥上走了下来,一脚踩在水面上。
他一步一步踏着水面往这边来,一步一圈纹,水托着他,稳稳当当。
“妈呀……”汉子腿一软,手电掉在泥里。
紧接着,整口塘动了。
塘水像被人从塘底掀了一下,整片水面矮下去,又慢慢涌起来,浪头立着,无声无息,立起来的水上,月亮的影子跟着晃。
塘心的水翻开,黑压压的鱼群从底下涌上来,成百上千条摆着尾巴,列成一大片,往进水口那头开过去,浪推着浪,浩浩荡荡。
“跑!快跑!”冯宝根连滚带爬往坝口外蹿。
而塘水比他快。
脚底下那条道,黑黢黢的泥浆无声地漫上来,一脚一脚陷。
他刚喊出半个字,水面在他跟前开了一圈纹,一股大力兜头把他卷了进去。
扑通!
汉子连滚带爬跑出去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水面,“宝根哥”三个字卡在嗓子里,还没变成声儿,脚底下的泥一软。
扑通!
又是一声闷响。
汉子的手电在泥里打着滚,雾散的时候,坝口上什么都没了,只有水边一圈一圈的纹,慢慢平下去。
青泽踩着水回到岸边,又点上一根烟,在拱桥头上蹲下来。
阿宁站在桥那头,看着塘面,好一会儿没说话。
“……就这么吃了?”
“嗯。”青泽弹了弹烟灰。
“他们家里人会找的。”
“找?往哪找?”青泽起身,朝塘面抬了抬下巴。
塘水无声地漫上坝口,把泥上那两串脚印抹得平平整整,泥里那两支手电、两只药桶、两个白瓶子,也一并卷了下去,眨眼的工夫塘面上连个泡都没冒。
那半袋没倒完的粉子,水在半道就把它裹住了,散进塘底的老泥里。
这点东西,不够塘里的螺蛳塞牙缝的。
“连个脚印都不给他们留,顺着哪条道找?”
塘心那头,几条大青鱼慢悠悠翻了个身。
“陈野那头……”
“睡你的觉。”青泽往小屋去了,“天亮的事,天亮再说。”
这一夜,陈家坳跟平时一样安静,陈野翻了个身,一觉到天亮。
镇北头,黄家钓场的办公屋里,烟灰缸堆成了小山。
黄老板把电话摔在桌上,又捡起来拨过去。
对面还是那句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”。
“俩废物。”他骂了一句,在屋里转圈,“倒个药,倒到后半夜去了。”
他往窗外看。
塘边那排钓位空得瘆人,以前这个点,夜钓的老客手电一支接一支地亮着。
药要是下成了,这塘里的鱼一死,陈家坳的客,用不了十天就得回流一半。
他坐在椅子上守着电话。
这屋里的灯,亮到了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