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野在塘边转了一圈回来,正碰上陈守业从院里出来,身后跟着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,男的四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,女的怀里抱着个包袱,站在院门口,手在衣角上蹭来蹭去。
“小野,正好。”陈守业招招手,“杨树沟的刘成贵两口子,想搬咱村里长住,找我问屋。”
刘成贵搓着手,先开了口:“陈老板,我们两口子是五一那几天您仓里招的那拨。天天起大早从杨树沟往这儿赶,这几天打包又连着打到后半夜,实在扛不住了。”
他媳妇在边上补了一句:“路上黑,前几天下雨,他差点连人带车滑沟里去。我们寻思着,这么来回跑不是长久的事,村里要是有空屋,租一间,把家搬过来。”
陈野看了两人一眼:“天天这么折腾,谁受得了。”
他扭头问陈守业:“叔,村里谁家有闲屋?”
“有几家。”陈守业把烟别到耳朵上,“走,我领你们挨家问去。”
一行人顺着村道往里走。马发财的工人正在铺石子,见了人就往边上让。
一路问下来,能腾的屋有两处。
一处是陈满仓家的东屋,常年堆着粮食和杂物,一处是村西头发叔家的西屋,他儿子一家搬县里去了,屋空着两年多,房顶还结实。
陈满仓蹲在自家门口扒饭,听完把碗往膝盖上一搁。
“东屋那堆粮食,腾得开,就是屋里那铺炕,好些年没盘过灶了,烟道都堵了。”
“炕的事好说,找个师傅搭把手,我自己就能弄。”
两口子进屋站了站。粮食占了半间,炕上摞着筐,转身都得侧着。
刘成贵媳妇朝自家男人摇摇头,先出来了。
陈守业在前头等着:“再看一处,发叔家那西屋,我领你们去问问。”
发叔正在院里编筐,听完直起腰:“屋是空着,有日子没住人了,我领你们看看去。”
两间西屋,外头带半截小院,墙干,房顶不漏,院角还立着一垛没烧完的柴。
“一个月五百。”发叔把烟掐了,“空着也是空着,你们住着顺手就成。院角那垛柴,一并归你们。”
刘成贵进屋转了一圈,出来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:“墙也干,比我们杨树沟那三间强多了。”
两口子对看一眼,他媳妇先点了头:“就这了,咱们租。”
路上碰见的人,认得刘成贵的不少,都是仓里打过照面的。有人隔着道喊:“成贵,看房呢?”
“嗯,看好了,发叔家西屋。”
“真搬来住啊?”
“真搬。”刘成贵咧着嘴,“往后一块儿上下工。”
有人问了句房钱,刘成贵摆摆手:“谈妥了,一个月五百,比镇上省了一半。”
到了院门口,陈守业把烟点上抽了一口。
“丑话搁前头。住进来,就是村里的人了,村里的规矩得守,跟街坊处好了,处不好,搬进来再搬出去,两头难看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刘成贵搓着手,“我们是来过日子的,别的不会,出力气会。”
陈野在边上一直没怎么吭声,这时候才说了一句:“柴火入了冬提前备。修柴棚缺什么来仓里领。”
送走两口子,他们去仓里上工了。
下午,陈野去仓里对账,正赶上刘成贵两口子卸完一车货。
刘成贵把扁担往墙根一靠,擦了把汗:“陈老板,屋子的事定了,发叔家西屋咱们租。满仓叔那边我得去回个话,东屋不租了,人家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,这情得记着。”
“行,去吧。”
“哎。”刘成贵应了一声,又凑近半步,压着嗓门,“老板,我多问一句,村里人都这么好说话?”
陈野合上账本,“嗯,你把活干好,把日子过踏实,别的不用想。”
他媳妇在边上摆袋子,摆得方方正正,听见了,手上没停。
傍晚,发叔家西屋那边聚了一圈人。
刘成贵两口子早收了工,把屋里那堆烂草席、破筐往外搬,搬出来一堆在院子里。看热闹的孩子钻进钻出,让刘成贵媳妇一把一个薅出来。
“里头灰大,出去玩去。”
陈二柱扛了把铁锨过来:“成贵哥,院子那半边塌的柴棚,我帮你拆了,木料留好的,还能接着用。”
“那敢情好,回头我帮你收拾你家柴火垛。”
“可别,我家那垛你别碰,越弄越塌。”
边上人哄一声笑。老太太拄着棍子又来了,进屋里转了一圈,出来的时候点着头。
“这屋要拾掇出来,不赖。三十年前我还在这里头住过一冬天呢,那时候房檐底下还挂着玉米。”
天黑时,两间屋的烂东西清出来了,院子里堆成一小堆。刘成贵蹲在院门口抽烟,看着那两间屋,烟抽了半截才想起来弹烟灰。
他媳妇从屋里出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成贵,咱真不用再回杨树沟收拾了?”
“收拾啥,过两天拉两趟东西来就齐了。”刘成贵把烟头一摁。
当天晚上,村里说的都是刘成贵两口子租下发叔家西屋的事。
窗外天黑透了,村道那头压路机白天轧过的路面,夜里静悄悄的。
后半夜,陈野睡得迷迷糊糊,塘那头传过来一点动静。水面上扑通一下,隔一会儿,又扑通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