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倒!再倒一点!空转了,垫东西!”
村口外头那截土路上,一辆三轮的后轮陷在沟沿里,车斗歪着,车斗上摞着的粉条袋子滑下来两袋,滚到沟边上。
开三轮的是杨树沟的杨广田,车轮子空转,泥点子甩出去老远。
陈二柱跟陈来喜一人一根撬棍,往轮子底下的泥里塞石头,塞一块,轮子空转两圈又陷回去。
“别拧了,越拧陷得越深。”陈来喜直起腰,冲车斗上喊,“杨哥,先卸两袋,车轻了再倒腾。”
杨广田从车座上下来,绕着车转了一圈,一脚踩进泥里,拔出来的时候鞋帮子上糊了一层。
“这路走的。”他把脚在石头上蹭了蹭,“来的时候一路坑挨着坑,车斗都快颠散了。我这车是拉货的,不是犁地的。”
陈来喜把滑下来的粉条袋子扛起来,一辆一辆看过去。
装粉条的袋子外头裹着塑料布。
“东西没伤着就行,先卸,卸完了抬头,人多好使劲。”
半个钟头后,袋子卸下来摞在路边石头上,车斗空了,两根撬棍别着,陈二柱在车后头猛一送,三轮哼哼着爬出沟沿,后轮上糊的泥甩了两个人一身。
陈野赶到的时候,袋子正一袋一袋重新装车。
“小野。”杨广田拍了拍车斗,“总算进来了,过秤吧。”
“先卸着,我看看这路。”陈野蹲下去捏了一把沟沿的泥。泥捏在手里黏成团,指头一挤,水从指缝里冒出来。
岔口进村这一截,平时干着还能凑合,一泡雨就成了这样。
这路得垫。
“杨哥,过秤。”
东头仓里,陈大贵过完秤,杨广田揣了钱跨上三轮走了。
陈野站在仓门口看着那三轮出了岔口,转身直奔陈守业家。
陈守业蹲在门槛上抽烟,听完,把烟头在鞋底上摁了。
“岔口进村那截加上村里的巷道都算上?”
“都算上,这些路早晚都得修,零零碎碎垫,垫一回烂一回,不如一步到位。”
“这活我打算让马发财来干,跟你知会一声,修到各家门口,你给各家打个招呼,让人把门口的柴火垛自己挪一挪。”
“行。”
出了陈守业家,陈野直接给马发财去了个电话。
“马哥,修路的活,干不干?”
电话那头顿都没顿:“干!多大一片?”
“岔口进村那截,加上村里的巷道,一步到位,人跟料都算你的,你今天来量道。”
“你等着,我这就到!”
中午,马发财的皮卡进了村,后头还跟了一辆空车。
他下了车先奔岔口,蹲下去抠了抠路面的泥,又顺着村道前后走了一圈,回到塘边找到陈野。
“小野,岔口那截加巷道,全下来好几里。底下都是虚的,得先把烂泥起出去,碎石打底,石子铺面,压路机来回轧实,这么修出来的道,十年八年不用动。”
“不过你放心,料我从镇上调,人手我那边一喊就到。”
“就一样,修路的日子,塘边那边车照走,别堵了客人的道。”
“懂!”马发财一拍大腿,“分头修,岔口那截先来,修一段通一段。料车我这就调,傍晚到,人晚上就进来,连夜把岔口那截给你干出来!”
傍晚,料车真就进村了,一辆接一辆,碎石、石子分开卸在路边,堆起一座一座小山。
马发财的人排开一溜,先拿镐把烂泥起出来,一车一车拉走,再填碎石打底,石子铺面,一层一层轧实。
马发财自己蹲在边上拉线,拉一截,量一截,歪一点都不让过。
村口外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修到谁家门口,谁家早早把柴火垛挪开了,人站在门口看一会儿,搭一句话:“师傅,啥时候能修到我家巷口?”
“快了,一段一段来。”
“不急不急,你们慢点干,修结实了比啥都强。”
活干起来,一个个汗流浃背。村西头婶子拎着两桶绿豆汤过来,往树荫底下一放:“大热天的,喝了解解暑。”
马发财笑着说道:“婶儿,就冲这汤,我这路也得给你修到炕头上去。”一帮人哄一声笑,桶底朝天。
育苗塘那头,白司令把工人们当成了外人,梗着脖子把一个扛石料的撵出去老远。陈二柱跑过去把它抱住:“别叫别叫,人家是干活的。”
那鹅扑棱着翅膀不肯服气,让孩子在坝口那头笑成一片。
天黑下来,马发财的人不歇,塘边那四盏红灯笼亮起来,照着半条村道。
谁家孩子不肯睡,扒着窗户看,让大人拽回去两回,又扒出来,末了干脆让他在门槛上坐着。
塘边照常,水让雨浑了一层,鱼口没受影响,老魏在老柳底下照样上了鱼,起竿的时候朝村道那头望了一眼:“外头叮叮当当的,干什么呢?”
“修路,全村的道都修。”陈来喜拎着水壶路过,“往后您那小车,一路开到家门口。”
“好事。”老魏把鱼护往下按了按,“路好了,来的人只会更多。”
有个收竿晚的钓客推着车路过岔口,看了一眼垫了一半的路基,随口问了句:“老板,这是修路呢?”
“嗯,往后进村就是平道。”
“那敢情好,我这小车底盘低,今儿进来就剐了一回。”那人推着车走了,走出去老远又回头,“下回来看看你们这新路。”
后半夜,岔口那截的烂泥起完了,碎石打到了头。
马发财拿脚后跟碾了碾打底的路面,硬硬实实。
他冲陈野一咧嘴:“底子打瓷实了,面上那层明儿铺,就这半里地,还得修个四五天,急不来。修完这段,接着往村里的巷道去。”
“行,就照这个章程,慢工出细活。”
晚上收了工,陈野进院,阿宁在屋檐底下收晾着的衣裳,一件一件叠好搭在胳膊上。
“裤腿上全是泥。”她看了一眼,“脱下来,我给你洗。”
“看修路看的。”陈野把鞋在台阶上磕了磕。
阿宁抱着衣裳进屋:“全村的道都修?”
“都修,修完这一回,往后这条路,就再不用操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