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头仓门口的三轮车，从磅秤边上一直排到村道口。
陈大贵蹲在磅秤边上过秤，一筐一筐往下报：“干豆角，四斤半。粉条，六斤。”
送货车后头还停着两辆，赶车的也不催，蹲在墙根抽烟，塘边今儿钓位照旧坐满，隔一阵就有人拎着鱼护从这条路过去，路过仓门口都要看看。
“你们这还收不收？”
队里有人先开了口，上礼拜送过一回蘑菇。
“我家还有两筐，就是看你这儿天天排队，我怕排不上。”
“收，排上就收。”
他还想问点什么，前头的三轮车往前挪了半尺，他把话咽了回去，跟着往前挪。
郝亮揣着手机从村道那头过来，蹲在磅秤旁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野哥，直播间那头催货了。”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，“干豆角、粉条，问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还有人问山里的干蘑菇什么时候上架。”
“收着呢，有货就上。”
陈守业中午过来转了一圈，他背着手在仓门口站了半天，看货一筐一筐往里抬，进去的人挤，出来的人也挤，陈二柱的三轮停在门口，车斗里摞着待发的纸箱。
他进了院，找到陈野，把烟递过去一根，自己也点上一根。
“摊子顶不住了。”陈守业弹了弹烟灰，“原先收咱村自家的，加点常来那几个外村的，放得下，你自个儿去后头看看，你这仓都堆到房梁底下了。”
陈野去后头看了一趟。
纸箱摞到半人高，蛇皮袋挨着蛇皮袋往里堆，走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过。
打包发货的挪到门槛上干活，他站在那堆货前头看了看。
钓场把人带来，人把货带来，货把仓挤满了。
仓就这么大，车就那一辆三轮，收货的就陈大贵一个，外加搭手的。
他刚要从仓里出来，塘边歇竿的钓客拎着鱼护从这条路过来，在仓门口站住。
那人看了看秤上那堆干货，又看了看陈野：“老板，这摊子收的货，上回我捎回去那包蘑菇，家里炖鸡说香得很，下回我多买点行不行？”
“行，你要多少，我给你留多少。”
“那敢情好，我那帮钓友，看我捎回去的，都问从哪儿弄的，我说就村口这摊子买的。”
陈野应了一声，看着那人拎着鱼护走远了。
他回到院里，陈守业还等着。
“东头那半间腾出来专门存货，发一批腾一批。车再添一辆，还是二柱管。”
“行。”陈守业点头，跟着又来一句，“今儿排队那位，说他们村好几户凑到一块儿了，让我捎句话，想过来说说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想把几个村的干货长期挂到你这摊上。”陈守业把烟摁灭在鞋底上，“一家一户零散来，你收得累，他送得也累。他们想推个管事的，凑一块儿来谈。”
陈野去墙根给白司令抓了一把灵谷，看它伸脖子一粒一粒啄。
“行。”他把谷糠倒回袋里，“但是我这摊上，货要验，价照旧，谁来了都一样。受得了就来谈，受不住趁早别跑这一趟。”
陈守业笑了：“我就猜着你得说这个。行，原样带到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陈野在东头仓门口堵住陈大贵。
“贵叔，后头那半间下午能腾出来不？”
“能。”陈大贵把烟掐了，“有一样先跟你说清楚。秤我一个人过，货我一个人点，打包的就那两个。一天几十筐，扛不住。”
“添人，村里手脚麻利的，你挑两个。”
陈大贵看了他一眼，没应声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村里就这些人。”陈大贵往塘那头抬了抬下巴，“塘边一摊，地里一摊，坡上一摊，灶上一摊，春茶这几天，来喜二柱在锅上，栏里那头猪还是有田替着喂。你让我再挑两个，我从谁手里挑？挑走了，那头就空一个口子。”
陈野没说话。村里能下地的青壮就那十来个，摊子铺到这么大，早就是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。
“往外村招，凑得齐的都要，手脚麻利、不偷懒就行。”
陈大贵把烟头弹到墙根：“招人的事你找守业，人来人往他那头清，手续让小军办。”
“行。”
陈守业下午又过来一趟，说邻村定了日子，这两天过来。
“守业叔，招人你也帮忙一块儿办了呗。”
“我这两天在各村转，帮你顺便问问。”陈守业应得干脆，“就是有一条，招来的得跟本村一个价、一张合同。”
“本来就一个价。”
陈大贵下午带人把后头那半间腾了出来。
纸箱摞到墙角，蛇皮袋归到一边，走道宽出一截，打包的从门槛上挪回屋里干活，胶带声从屋里传出来。
陈满仓拢着袖筒凑到仓门口，先往那半间空地方看了两眼，才挪到陈野跟前。
“小野，我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满仓叔，你说。”
“你这半间腾出来，地方不小。”他拿手往里比划了一下，“我那两袋核桃、一缸粉条，堆在屋里占地方，放你这儿几天行不？”
“仓里存的是要往外发的货，架子上多一样，回头点货就对不上。”
“我就放个边儿上，不碍事。”
“不碍事也不行。”陈野把胶带往架子上一放，“贵叔一天到晚在这儿点货，你放一样，他就得多看一样。”
陈满仓嘿嘿笑了两声，把手缩回袖筒里：“行行行，我不放了。”
春茶那几天，陈来喜和陈二柱都在茶坊锅边上。
茶一炒完，陈来喜回来头一件事是奔猪栏，隔着木桩喊了一声“起来”，野猪四条腿一撑，站起来了。
他抱着瓢回头看了陈野一眼。
陈来喜往槽里倒了半瓢苞米面，看猪低头拱食，“野哥，今儿来喂猪，几个钓客围着看半天，有个孩子问猪叫什么名。我说没名，你给起一个不？”
陈野隔着门缝看了看栏里那头猪。猪趴在草上，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不急。”
过了两天，陈二柱从镇上开回来一辆三轮，车斗比原来那辆宽出一截，车帮上蒙着的塑料布还没揭。
他停在仓门口绕了两圈，在车斗上拍了两下：“野哥，你来看看，两摞纸箱放进去还剩空。”
“行。”陈野看了看。
陈二柱把塑料布揭下来叠好塞进斗里，“旧的那辆也不闲着，谁家拉个东西还能使。”
院里灯亮着，阿宁在灶屋帮着李秀兰收拾碗筷，听见外头的话，出来站在门槛里问了一句：“前两天有两个人站在仓门口看了一阵，问了一句收不收干货就走了。”
“什么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