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全上坡。”
老师傅把捻剩的半个芽头丢进竹篓，背着手往坡下走，“芽头赶到这个份上，多等一天就老一分，香气散得也快。”
吴远山紧走两步跟上：“师傅，人手怎么派？”
“够嫩的全掐，掐下来芽头归芽头，叶子归叶子，分开装，混了谁也别炒。”
老师傅从路边捻起一个芽头，捏在自己左手食指上：“手指头搭在芽根上，往上提。”
他手一抬，芽头落进掌心，断口干干净净，挨着的叶子一片没伤着。
“往上提。别往外拧，拧了断口带毛，炒出来一锅碎末。”
吴远山在后头接了一句：“你们照着学，一开始提不利索，提上两天就顺了。”
陈野走在后头，指头跟着又比了两下。
第二天天没亮，坡上就有人了。
雾大得站这头看不见那头，喊一声，那头才应一声。
陈大贵在地头分垄，手里一根竹棍指过去：“你，东三垄。你，挨着他往西。一人一垄，别串。”
帮工队的、地里活不忙的、陈翠花叫来搭手的几个婶子，一垄一个人，手指头都搭在芽根上往上提。
外村一个后生手快，一把撸下去半垄，芽头叶子混在一块儿。
陈满仓从他背后过来，把他的手往芽根上一按：“往上提，别跟撸草一样。”
后生应了一声，手底下放轻了，还是比别人慢。
阿宁在坡下守着竹匾，芽头倒进匾里，她把混进去的叶子一片一片挑出来，挑完一层，用手把匾里的芽摊平。
中午李秀兰挑着桶上坡，一桶黑谷米蒸的饭，两桶霜青菜炖粉条，还有一桶鸡蛋汤。
老师傅盛了一碗饭，夹了菜，吃了两口，又把饭泡进菜汤里。
吃到一半，他筷子停住，在碗里翻了两下。
“这菜哪儿买的？”
“自家地里种的。”
老师傅夹起一片叶子看了看，放进嘴里嚼了两下，没再问，把碗里的吃干净后又添了半碗。
吃完抹了把嘴，老师傅就往坡上走，步子比年轻人还快。
坡下的长条桌上，芽头堆成一小堆，边上摊着一层叶子。吴远山把叶子往匾里推：“芽头这堆别动，师傅说了，等他腾出手来自己炒。”
下午茶坊生火。三口锅摆开，老师傅搬了个马扎坐在灶前。
陈来喜头一个下锅。叶子进了热锅，他的手没乱，翻、抖、压，一步是一步。
老师傅眯着眼看锅里的叶子，手在马扎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陈二柱那口锅到了收尾，最后几下他放慢了，叶子在锅里沙沙地响。
吴远山守自己那口锅，这回他没去听旁边的动静，而是自顾自地炒茶。
三口锅先后起茶。
老师傅起身，挨锅抓一把干茶摊在手心，捻两根放嘴里嚼。嚼完陈来喜的，他停了停，又嚼陈二柱的，最后嚼吴远山的。
“来喜的火，稳了。”
陈来喜肩膀一下松了，咧开嘴想笑又不敢笑出声。
“二柱的收尾，也改过来了。”老师傅把剩下的茶末捻碎，“就是这一锅出来，香气比来喜的闷一层，火从头到尾匀，可锅里翻得太勤，叶子在锅里滚的圈数多了。”
陈二柱挠挠头：“我记下了。”
“远山……”老师傅顿了顿，“手没生。”
吴远山长出一口气。
陈满仓扒着门框往里看：“好家伙，隔着两堵墙都闻见了。”
“这香跟过年那批又不一样。”陈翠花端着一笸箩馒头过来送饭，放下就不走了。
几个孩子从人缝里钻进来，够着脖子看灶上的锅，被吴远山一句“离锅远点”轰回人堆里。
郝亮也来了，两手空空：“野哥，尝一口呗，就一口，新茶头一锅。”
“等周冲验过再说。”陈野把罐子往里屋一收。
“你还真沉得住气。”郝亮咂咂嘴，自己搬了个马扎坐到院里闻味儿去了。
炒茶炒到第二天，茶坊院里的竹匾摆开了一溜，晾着的叶子摊得薄薄一层。
陈来喜这一天连着炒了三锅。
收工的时候他学着老师傅的样子抓了一把干茶塞嘴里嚼，嚼了半天没嚼出门道，倒把舌头烫着了。
吴远山把他的手打开：“你手底下记着就行，别拿嘴学。”
门口那几个孩子让二柱拦在院外头，一个个扒着墙头往里看，看锅里的叶子翻。
下午，塘边两个钓鱼的歇了竿，顺着味儿摸过来。
一个拎着鱼护，一个手里还拿着竿子。
“老板，这茶卖不卖？”
“我在塘那头光顾着闻味儿，漂都没看住。”
“不散卖。”陈野把刚开的那一罐盖上，“都定出去了。”
“定给谁了？匀我二两，我又不是不给钱。”那人摸出钱包，把一叠钱抽出来捏在手里，“你就说个价。”
陈野看了他一眼：“两万一斤。”
那人捏钱的手停在半道上，低头把钱数了数，又抬头看看架子上那罐。
“一斤？”
“一斤。”
“我在这塘边钓一天才一百……”他把钱折回去塞进兜里，拎起鱼护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架子上那罐，“我还是回去看漂吧。”
周冲是第三天一早进村的。
刚进屋他就先拧开了一罐，捻了一撮投进随身带的杯里，冲上水。
“我这趟来得不算早。”他低头喝了一口，把杯子放下，“上回拉走那点，回去一下就没了。”
“香比年前那批还足，汤也亮。”他端起来又喝一口，“这一批有多少，我全要。”
“这一批本来就是给你留的。”
老师傅在旁边看着周冲冲茶，看了一会儿，开了口：“水开过头了。”
周冲端着杯子愣了愣，扭头看吴远山。
“我师傅。”吴远山说。
“那这批茶，我就更放心了。”周冲把杯子里的茶喝净，“下一批什么时候出，提前给我个信儿。”
装车的时候，一箱一箱的罐子垫平了往车斗里放。陈来喜扶着车帮嘱咐：“罐子口朝上，别倒着放，路上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