塘边靠西头空着三个钓位。
老魏还是占着他那个老位,竿子甩出去半天了,烟才抽到半截。
陈来喜凑过来,嗓门压得低低的:“野哥,真少了。往常这个点儿,老槐树底下早停满车了。”
“不是跟你说过了,少就少几个。”陈野看着塘面,“他六十块还管饭,图便宜的那几个,自然奔他去了。”
“那咱不降?”
“降什么?人让他拉过去留不住,过些日子自己就回来了,你把该招呼的招呼好,别叫老客觉得咱这边凉了。”
陈来喜应了一声,转身挨着几个钓位续水去了。
老魏把烟在钓台上磕了磕:“昨儿我打镇北头过,顺道进他那塘看了一眼。”
“怎么着?”
“六十块还管饭是便宜。”老魏把烟衔回嘴里,“可我坐了小半天,漂没动过一下,转了一圈,还是得回你这儿。”
“奔便宜去的那几个,过不了三天就得回来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鱼不咬钩,坐那儿跟罚站一样。”
下午,吴远山的三轮进了村,车斗里坐着个干瘦老头,蓝布褂子,手里拎一个帆布包。
三轮从山根那边过,栏里的野猪猛地站起来,贴着木桩走了两步,鼻子冲着车斗直抽,喉咙里闷哼了一声。
老头一下坐直了,手抓住车帮:“野猪?”
“栏着的,它出不来,不用管。”吴远山把车停在坡下,绕过来扶他下来。
老头隔着栏子看了两眼,见那头猪转了一圈又卧回去,这才把手从车帮上松开。
“师傅,到了。”吴远山往坡上指了指。
“茶园就在坡上。”
“先上去看看。”老师傅抬脚就走,帆布包往吴远山怀里一塞。
吴远山抱着包,冲陈野低声说了句:“我这师傅就这样,见茶不见人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陈野跟在后头上了坡。
坡上一垄一个人,正掐着芽,竹篓搁在垄边,一会儿就垫起一层绿。老师傅上来,近处几个人抬眼看了看他,手底下没停。
老师傅捻一片叶子搓了搓,凑到鼻子底下闻,又掐了个芽头,在指头肚上按了按。
“这叶子,油光水滑的。”他捏着芽头冲吴远山扬了扬,“你前头寄来的样,我还当你炒得好才那个香,合着叶子本身就这个底子。”
老师傅站起来转过头:“小伙子,这园子你管的?”
“嗯,我管的。”
“树几年了?”
“头一年正经采。”
老师傅捏着芽头的手停了停,把陈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,没接这个话:“平时怎么伺候的?”
“没别的,该锄草锄草,该浇水浇水。”
老师傅盯了他半天,像是等他再往下说。
见没下文,他也就没再问,背着手往坡下走。
陈野落在后头往坡下走,半道上碰见陈满仓背着半篓芽上来:“小野,这老头谁呀,看你一路陪着。”
“吴远山的老师傅。”
陈满仓啧了一声:“他掐个芽头,跟挑金子似的,手底下真细。”
第二天上午,茶坊生火,陈来喜和陈二柱一人守一口锅。
老师傅搬了个马扎坐在锅边,一句话不说,就看。
陈来喜知道有人盯着,手先紧了,翻锅的节奏乱了两下,又自己找了回来。
一锅下来,老师傅起身抓了一把干茶摊在手心,捻了两根搁嘴里嚼。
他冲陈来喜说:“你这火,前段急了,锅气顶着叶子走,你反倒催它。叶子是好叶子,叫你这火糟蹋了两成。”
陈来喜脖子一下红了:“师傅,我改。”
嘴上应着,他手里没停,从灶膛里撤出一根柴,火苗子当即矮下半截,重新起了一锅。
这一回他不抢,叶子下锅、翻、起,一步是一步,跟着自己的手走。老师傅站在锅边看了大半锅,没吭声,回马扎上坐下了。
再取陈二柱那锅,捻起来嚼了,他半天才开口:“这锅成,就是收尾手重了,最后那几下,劲收着点。”
陈二柱咧嘴一乐:“得嘞。”
吴远山守着自己那口锅,一直没敢出声。老师傅走过去,看了他两眼:“你退步了。”
“师傅,我天天盯着他们俩,自己那口锅守得少了。”
“嗯。往后你自己的锅,一天都不能断。”老师傅把手背起来,“手这东西,三天不摸就生。”
吴远山低着头应了个“是”。
老师傅没再看锅,背着手进了里屋。
架子上摆着两个白瓷小罐,罐口封得严严实实。
“这里头装的什么?”
“芽头。”陈野跟进来。
老师傅把罐子拿在手里掂了掂,又搁回原处。
“等这季下来,我亲手给你炒一锅。”他说完,背着手出了里屋。
中午饭摆在茶坊院里,陈野把话递过去:“老师傅,您要是不急着走,就在这儿多待些日子,看着他们仨把这季茶出完。”
老师傅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,把筷子放平了,扭头往屋里看:“住哪儿?”
“这院腾了间屋,朝南,一早就有日头。”
老师傅朝那屋望了一眼:“行。”
陈野领老师傅进了那间屋。
屋里靠窗一张床,被褥早上就铺好了。
老师傅把帆布包往床头一放,从包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铁皮罐,搁在窗台上。
“这什么?”
“茶。”老师傅把罐盖拧开一条缝,“我自己的,喝惯了。”
陈野凑过去闻了一下,一股火烘过的焦香。
下午,陈野让人把炭抬进茶坊,一筐一筐摞在墙角,只留出锅边那块空地。
老师傅背着手看了一圈,走到灶前,拿手在锅沿上按了按。
“锅是新的,开过火没有?”
“开了几回,年前一直用着。”吴远山在边上答。
老师傅点点头。
傍晚陈野回院,阿宁正在灯底下收晾的衣裳。
“坡上那个老头,是什么人?”
“吴远山的师傅,山里请来的。”
阿宁点点头,把衣裳搭回架子上:“他看那些茶的眼神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别人看茶,看的是成色,他看茶,没别的,就是喜欢。”
“喜欢?”
阿宁端着盆往屋里走,撂下一句:“爱茶的人,就这个眼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