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。”
栏子里那头野猪正趴着,听见这一声,四条腿一撑就站了起来。
陈来喜端着一瓢苞米面站在栏外,看看栏子里,又看看陈野:“野哥,它怎么光听你的?”
“它认人。”陈野把瓢接过来,抓了一把食撒进槽里,把瓢搁在栏桩上。
野猪低头拱了两口,抬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。
陈来喜搓了搓手,“我喂它这两天,它连个正眼都不给我。”
陈野看了栏子里一眼,冲那头猪开口:“以后他喂你,你也要听他的。”
陈来喜看看栏子里的猪,又看看陈野:“野哥,你跟它说话?”
“嗯。”
“它听得懂?”
“你喊一声试试。”
陈来喜搓了搓手,清清嗓子,冲栏子里喊了一声:“趴着。”
野猪抬头看了他一眼,四条腿一弯,卧下去了。
陈来喜那只手还举在半空,好一会儿才放下来。
“……起来!”
野猪四条腿一撑,站了起来。
陈来喜扭头看陈野,嘴张着,喘了两口气才出声:“野哥,它真听我的?”
陈野把栏桩上那瓢拿起来递给他:“往后它就交给你了。”
陈来喜把瓢抱在怀里,眼睛没离栏子:“得嘞。”
陈来喜转身就往塘边跑了两步,冲着那几个钓客扯开嗓子:“都看见没有!我说站它就站,我说趴它就趴!”
塘边几个钓客隔着栏子看稀罕。
一个戴草帽的把竿子靠在钓台上,凑近了半步:“这猪真会听你的?”
“那可不。”陈来喜把瓢一扬。
“都离栏子远点,别伸手。”陈野在后头补了一句。
白司令顺着塘埂颠过来,在栏子外头三步远的地方停下,脖子一伸一伸,冲着栏里叫了两声。
野猪抬起头,隔着一圈木桩看它。
两边对着看了半天,野猪往前迈了半步。
白司令扑棱着翅膀退了三步,绕到陈来喜腿后头,把脑袋探出来接着叫。
陈来喜笑得直不起腰:“你倒是上啊。”
白司令冲他裤腿上啄了一口,转身颠回塘边去了。
老魏拎着鱼护从栈道那头过来,往栏子里瞅了一眼:“你这钓鱼还外加看猪,一百块花得值。”
“猪不要钱,白看。”陈来喜把瓢往栏子里一伸,“魏哥,中午灶上炖鱼,你那护里的鱼挑一条留下就行。”
“想得美,我的鱼我自己炖。”
栈道那头又过来两个钓客,隔着栏子蹲下看。
前头那个从兜里摸出半包饼干,掰了一块要往里扔。
“别扔。”陈野伸手拦了一下,“它有食,你这玩意儿它吃了闹肚子。”
那人把饼干塞回兜里:“那喂什么?”
“苞米面。”
“我下回来给它捎点食。”那人走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陈野往塘那头走。
青泽蹲在老柳树根上抽烟,眼皮都没抬:“这畜生夜里灵,前儿半夜山根外头有东西转了两圈,它冲着那个方向叫了一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黄皮子,惦记你塘边那袋鱼食。”青泽弹了弹烟灰,“叫完人就来了,它就没叼成。”
夜里它冲山根叫,陈野听见了,阿宁出去看了一圈,回来说地界外头有个黄影子一闪就走了。
那会儿他只当猪闹腾。
合着它是在叫人。
“行。”陈野看了栏子一眼,“它夜里叫,你别嫌吵。”
夜里,栏子那边又叫起来,一声接一声。
陈野在床上躺不住,披上衣裳出去了。
他走到塘边,青泽已经在塘埂上蹲着了,手里一根烟,烟头一点红。
“又叫上了。”青泽没回头。
陈野走到栏子跟前。
野猪冲着山根那边站着,前腿绷着,鼻子一抽一抽。
他顺着猪看的方向往坎底下看。坎底下的土上留下了一串趾头尖尖的小脚印,往山根那边去了。
塘边那袋鱼食还在老地方搁着,袋口扎得紧紧的。
还是那个黄皮子。
“上回也是这个点儿。”青泽把烟在鞋底上摁灭。
陈野站起来,隔着栏子看了野猪一眼:“行了,睡去。”
野猪哼了一声,卧下去了。
早饭桌上,吴远山端着碗进来,坐下先扒了两口饭。
“坡上的芽顶齐了,今儿能开采。”他把筷子放下,“我师傅那边捎了话,说这两天动身,到镇上我去接。”
“师傅来了住哪儿?”
“茶坊那院腾间屋就行,他那人性子孤,不乐意跟人凑堆。”吴远山端起碗又扒一口,“他来看一眼火候,指点两天就走。来喜、二柱,这回他站在锅边看着,你们俩谁也别露怯。”
陈来喜嘴里塞着馍,含糊了一句:“正好,让他瞧瞧我现在的手艺。”
陈二柱把碗往桌上一撂:“师傅站锅边上,你那手别抖。”
“你别胡说,我什么时候手抖了。”
“到时候别找我搭手。”
“谁找你搭手。”
李秀兰给他添了勺粥:“慢点吃。”
上午日头一上来,坡上的人就散开了,一人两垄掐芽。
张玉兰手快,掐满一把往竹篓里一放,篓底很快见了绿。
陈满仓蹲在埂上抽烟,冲陈野点头:“现在采得比去年齐整多了。”
陈野站在坡上看了一圈。两垄一个人,一垄没空着,掐芽的手上下不停,没一个抬头歇口气的。
活儿干顺了,人也不缺了。
坡上这一拨芽,够师傅看两天火候的。
采下来的芽头长条桌上一摊,绿汪汪一层。
吴远山抓一把在鼻尖闻了闻:“比年前那批还肥。”
下午周冲的车进村,直接停在西头那院外头。
他跳下车先钻进茶坊,锅里头一锅刚起,他凑上去捻了几根干茶搁嘴里嚼:“就是这个味。”
“给你留着,你急什么。”
“能不急吗,店里老客天天问。”周冲回头冲搬茶的伙计招手,“轻点,罐别磕。”
周冲的车一走,陈野进了西头那院。
里屋的床架子刚支起来,吴远山正把一床褥子往上铺,陈来喜抱着一摞碗从灶屋出来。
“师傅睡这屋?”陈来喜把碗放在长条桌上。
“这屋朝南,一早上就有日头。”吴远山把褥子的四个角抻平。
东头仓那边,收货摊照开。
山外的汉子送来两筐干笋,陈大贵捏了一根掰开,掰得脆响:“干得透,行,过秤。”
汉子把筐上的绳解开,问了一句:“下回挖了笋,还往这儿送?”
“送。”陈大贵把筐往墙根一推,“你拉得动,我就收得下。”
傍晚马发财的电话来了,一开口就压着嗓子:“陈老板,和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镇北头黄家钓场把价降了,钓位一天收六十,还管一顿饭。镇上那帮常客,他挨个打招呼,说你们陈家坳的塘贵,去了挨宰。”
陈野拿着手机。
他那塘开了小五年,攒下一批老客。
抢不过,就降价。
降就降吧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就不急?那六十还管饭,比你还便宜四十块。”马发财在那头顿了顿,“我可是听着不少人打听。”
“马叔,他降他的价,我这儿鱼好、规矩实在,来的都是客。”陈野靠在门框上,“降价能把人拉过去,可他能帮人留住吗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得,那我等着看。”
挂了电话,阿宁从灶屋出来,手里拿着两个刚出锅的饼子,递给他一个。
“镇上那个姓黄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马发财打电话,我听见了。”阿宁咬了一口饼,“他前几天派人在村口打听过一回,站在老槐树底下,跟小卖部那边搭了两句话,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了。”
陈野咬着饼,看了她一眼:“连这个你都知道。”
“进村里的我都知道。”
陈野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。
黄老板那塘他没去看过。六十块钱,人过去坐一天,钓上两条瘦鱼,明天还来不来。
鱼不行,降多少钱都白搭。
“他降他的。”陈野把手机揣兜里,“我这塘里的鱼,他拿什么比。”
“那明天塘边,人少了可别皱眉头。”
“少就少几个。”陈野往屋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