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还压在那边呢。”
送粉条来的那个汉子把口袋卸下车,跟陈大贵念叨:“头前在他那儿卸了一车,说好三天结钱。这都第五天了,我一天跑一趟,腿都跑细了。”
“那你这趟怎么又拐村里来了?”陈大贵解开袋口,抓一把粉条对着日头看了看。
“等不起呀。”汉子搓着手,“家里等着钱使,你这儿当场给钱,我往后就往你这儿送。”
陈大贵把钱点进他手里,汉子捏着数了数,揣进怀里,脸上的褶子这才松开。
陈野从仓里出来,站在磅秤边上听了个尾。
队又比昨天长,三轮车从仓门口一直排到岔口,还有两辆是从村那头绕过来的。
镇上那家的货压在仓里出不动,收货还一个劲往里收,天天都得往外掏现钱。
掏一天两天行,掏上十天半月,那口气就接不上了。
撑吧,看你能撑几天。
陈大贵直起腰,朝岔口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又一辆三轮车进了村,车斗里鼓鼓囊囊两大袋,骑车的人陈大贵认得,是赵家峁上回跟着来过一遭的那户。
“他也拐过来了。”
“该拐的都得拐。”陈野接过话。
马发财的皮卡是中午进村的。老槐树底下那片停车场,陈野前儿给他打了电话,让他过来整出来,五一好停车。
他把车停到东头仓门口,先跟磅秤那边的陈大贵打了声招呼,才凑到陈野跟前:“给你捎个信儿,镇上那家这两天往外发了两批货,都让人给退回来了。城里那几个买主嫌他的货杂,干货压了这些天,有几样味儿都不对了,价钱也不认,让他自己拉回来。”
“退回来的货呢?”
“还堆在他仓里。”马发财撇撇嘴,“这下好了,往外走不动,往里收得欢,他那仓我看是快盛不下了。”
陈野拿脚尖把磅秤边一块压脚的土坷垃拨到墙根。
马发财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吭声,自己笑了笑:“你这心是真大。”
“急什么,他乐意往里搭,让他搭去。”
马发财走后,陈野在磅秤边上站了一会儿,跟陈大贵交代了一句。
“价照旧跟着走,他出多少,咱出多少。验货那道别松,越是这个节骨眼上,越不能让次货混进来砸了牌子。”
“知道。”陈大贵把本子揣回怀里。
过了一阵,陈守业背着手进了仓院,先在磅秤边上站住,看了一阵排队过秤的,才把陈野叫到一边。
“各家的事,我都问过一圈了。”他掏出烟,自己先点上,抽了一口。
“现成能住人的就两家,西头那些门锁着的、钥匙搁亲戚手上的,我也挨个递了话,有五六户松了口,说要是真来人住不下,他们那屋也能腾。就是有一样,人家有顾虑。”
“顾虑什么?”
“怕来的人手脚不干净,屋里的东西让人顺走了。”陈守业弹了弹烟灰,“老户的屋,柜子炕桌都是使了半辈子的东西。”
“这个我来兜,跟他们说,住了屋,东西要是少了一件,我照价赔。再把看场、引路的排上,人进村出村都有数,丢不了。”
“你肯兜底,那话就好说了。”陈守业把烟摁灭在鞋底上,“我回头再挨家走一趟,把话敲死。”
“还有停车的事,老槐树底下那片空地,五一那两天腾出来,岔口立块停车的牌子,车进了村往那儿引。”
“行。”
第二天一早,陈二柱开着三轮从镇上回来了,车斗里席子褥子摞了半人高,还有两卷新毡子。
屋子的事,陈守业那头也回了话:陈老栓家西屋腾出来了,庆爷点了头,刚好过两天要上县里儿子那儿住,把屋让出来。
两间屋前两天就扫了出来,墙根照陈老栓说的刷了一层白灰,窗上换了新玻璃,陈来喜把炕烧了一遍,潮气散得差不多了。
“席子褥子都齐了。”陈二柱跳下车,拍了拍车斗,“铺盖今儿就能铺上。”
“先送到老栓爷家那屋去,庆爷家那头让阿宁过去看看,铺盖晒晒再铺。”
到了庆爷家院里,阿宁把新铺盖抱出来,一条一条搭上院里扯的绳,拍打了拍打,又挨个翻了个面。
庆爷拄着门框站在屋门口,看她把铺盖理得平平整整,嘴里直念叨。
“这闺女,比我自个儿铺得都周正。”
“您就放心住您儿子那边,这屋交给我们。”阿宁把绳上的铺盖又抻了一遍。
货归置完,郝亮从村道那头溜达过来,手机举在手里。
“跟你说个事。”他把手机往陈野眼前一递,“我直播间把五一的事一说,林姐说五一带着闺女来玩。”
“来就来呗,你激动什么。”
“你往下看。”郝亮点着屏幕,“一水儿地问,能不能住、能不能带孩子、野猪让不让看。还有几个张口就问阿宁姐五一在不在,说是家离得不远,放假自己就过来,不为钓鱼,就为看一眼。”
“守业叔那边我打了招呼,老槐树底下那片空地,五一那两天腾出来停车。你直播间里说一句,车多,听村里安排,别自己乱停。”
“行,这句我今晚就说。”
人事那头,陈大贵也排出来了。灶上陈翠花那摊照旧,张玉兰、村西头婶子都留着;塘边看场还是陈来喜挑头,陈二柱管水边。
陈大贵把本子翻开:“客人打岔口进来,凡问住处的,有田叔先领到我这儿问准住哪家,再领着人过去。”
“各家门里腾出来的那间,房钱进自家口袋,扫屋、晒被、换洗也归自家管。咱租下来的那几处空屋,另招两个人,专管打扫换洗。人不够的地方,我照你说的,接着从外村招,赶五一前到。”
“缺人就接着招,先把人接住,真到了那一天还忙不开,就从各家匀人手。”
陈大贵应了一声,又翻开本子添了两笔。
“还有两样,塘边那个卫生间,开张时搭得小,五一那两天人一多,指定不够使,得再添一个。”
“再有就是热水,人住下了,早晚得有口热水,得添一口大锅,专管烧水。”
“都得添,锅让二柱去镇上捎回来。卫生间归马发财,他这趟进村就是来干停车场的,人跟料都算他的,让他顺带搞了。”
“成。”陈大贵把本子揣回怀里。
塘边这两天照旧满着。
老魏一下午没大动静,收竿前倒是上了一尾鲤鱼,四五斤,拎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野哥,五一真会来那么多人?”他把鱼放进水桶,“我看你这几天净忙住的事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五一那天还敢来不?”老魏把鱼护口拧好,“我五一这几天打算天天泡在这儿,位子要是叫人占了,我可就白瞎了。”
“位子不留,谁先到谁钓,不过村里能住了,你头天来住下,第二天赶个大早,比谁都靠前。”
老魏听完,把手上那截烟在钓箱盖上摁灭了:“能住了?那你可得收拾利索,我回头把铺盖卷都背上。”
陈野锁了仓门往家走,栏那头围了两个孩子。
栏门的搭扣被谁拨开了半扇,陈来喜正蹲着把扣子重新穿好,见他过来,抬头说了一句。
“下午有人过来看,走的时候没给扣上。”
“往后把扣子系牢。”陈野看了眼栏里,那头野猪卧在草上,听见动静也只把头往这边偏了偏。
孩子扒着栏边不肯走,陈来喜伸手把俩小的往边上拦了拦:“别伸手。”
第三天,杨广田又捎来信儿。
“镇上那家收货倒还收着,就是三天结钱变赊账了,送货的要么不要,要么捏着鼻子赊着。”
对方连现钱都拿不出来了,改成赊账,是真兜不住了。
杨广田弹了弹烟灰,“依我看,他撑不了几天了。”
“快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