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，陈野往陈守业家去，村道上还没几个人，就白司令在灵田地头梗着脖子溜达，见他过来，扑棱了两下翅膀。
路过东头仓，陈大贵正拿小笤帚扫磅秤边上的土，见他过来，把扫帚往地上一放。
“镇上那家昨儿抬了价，柿饼多给一块五了，他还托人在各村放话，谁再往陈家坳送货，他一律不收。”
“ 随他加去。”陈野把一袋干豆角拎上秤。
陈大贵没接话，把那袋豆角解开口，抓一把摊在手心里看了看，又倒回去。
他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，看着窗外那排三轮车，转身接着验下一袋。
磅秤边上，队排得比前两天还长，三轮车从磅秤边一路排到仓门口。
有个头一回上门的，车停在岔口看了半晌，才推着车过来问一句收不收核桃，得了话，赶紧把车挪进来。
陈守业背着手从仓后头绕过来，站在磅秤边上看了会儿，压低了声。
“镇上那家让人守在路边堵车。一辆没堵住进来了，一辆堵上了。”
“堵上的那辆呢？”
“掉头了。”陈守业往磅秤那边抬了抬下巴，手指头在袖筒里捻着烟，“喏，刚排到队尾的就是。”
那老汉排在队尾，隔老远冲这边点了点头，袋子在车斗里勒得死紧。
轮到他，陈大贵抓个柿饼捏了捏，过秤，钱点进手里，老汉捏着揣进怀里，推着车走了。
“守业叔，刚好我有个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走吧，上我家说。”陈守业把烟别到耳朵上，在前头带路。
陈守业家堂屋里，茶倒上了。
“五一快到了，塘边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多。好些客人当天赶不回去，村里又没地方住。这住宿的事，得你出面跟各家说一声。”
陈守业把茶碗搁在桌上。
“行，我爹那儿能腾出一间来。村西庆爷家，儿子一家搬县里去了，钥匙他自己拿着。”
“屋空着的都能算，人在外头，租出去还能落一份钱，自家有空房间的也一样。”
陈守业拿手指头点了点桌面，“行，我挨家去说，人家点了头，我才好定，今儿我就去。”
“成，人手我这边安排。”
从陈守业家出来，陈野又回了东头仓，把陈大贵从磅秤边上叫到一边。
“守业叔今儿去各家说住处的事。定下来几家，你就带人腾屋、盘炕、添铺盖，赶在五一前拾掇利索。”
陈大贵把袖子往上撸了撸：“腾屋的人从哪儿出？塘边、仓里，我手上的人都占着。”
“你看着匀吧，忙不过来就继续招人。五一这几天要紧，先紧着这个。”
“行，屋腾出来，铺盖还差着。有几间就剩张光席，住人得添。”
“缺什么你记上，回头一块儿置办。”
“席子褥子，镇上就有卖的。”陈大贵笔头停了停，“让二柱跑一趟，一块儿拉回来。”
“行。”
陈大贵又添了一笔，回去接着过秤。
到了下午，信儿就回来了。陈老栓一口应下，庆爷家也行，钥匙他自己拿着，就是屋里落了些灰得打扫。
陈大贵分了两拨人，一拨去庆爷家扫屋归置，一拨去陈老栓家西屋盘炕。
陈来喜去了庆爷家那头，走前陈野又补了一句：“烧炕、晒铺盖这些屋里的活，让阿宁姐搭把手，她仔细。”
阿宁应了一声，转身回院把各家的铺盖抱出来，一条一条搭在绳上拍打。
太阳好，铺盖在绳上舒展开，隔一阵她又挨个翻了个面。
陈野去了陈老栓家，看了一眼西屋盘炕的活。
两个帮工蹲在炕洞前添柴，烟从屋檐底下往外钻。
陈老栓拄着根木棍坐在当院的小马扎上，看他们忙。
他见陈野进来，拿棍子朝西屋点了点：“墙根那截返潮，回头拿白灰刷一刷，看着利索。”
陈野走进屋一看。
炕面新抹的泥还没干，靠窗一张旧方桌擦出来了，一条腿短，垫着半块砖。
“您把西屋让出来，自个儿挪东屋，睡得惯？”
“一个人，哪儿不是睡。”陈老栓把棍子横在膝盖上，“来个人住，晚上还有个说话的。”
陈野出来，交代帮工把炕烧透，这才往塘边去。
塘边，看场小屋的门板上贴了张告示。
陈来喜抹上浆糊把告示按在门板上，退后两步看了看，回头问：“贴这儿行不？”
“行，就这么贴。”
告示贴出去，看的人一个接一个。
中午在这儿下竿的那个钓客收竿路过，仰头把那行字念了一遍，回头冲陈来喜：“真能住了？那我下回带家里人一块儿来，我媳妇不爱钓鱼，在村里转转也成。”
“收拾好了就行了。”
陈守业随后也到塘边转了一圈。
“告示一贴，来问的人不少。”陈守业背着手站在告示跟前，“有几家问我，住一宿怎么算。”
“价钱先不谈，定下的几间先拾掇利索。”
陈守业点了点头。
郝亮是傍晚沿着塘边溜达到小屋跟前，把那张告示从头到尾念了一遍。
“村里能住了？这可是大动静。”
“还在收拾。五一前能定下来。”
“那我这几天直播间里有得说了。”郝亮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。
“村里的屋，你也捎带提一句，别把话说满。”
“行。”郝亮把手机揣回去，又朝那张告示瞟了一眼。
栏里那头野猪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，皮毛油亮，见着陈来喜提桶过来，提前就站到栏边等着。
有两个钓客收了竿，绕到栏边扒着看，一个伸手想隔着栏缝递半块饼子，陈来喜打旁边过，给拦了。
“别喂，有人喂它。”
白司令从育苗塘那头摇摆着过来，冲着栏边那两个人嘎嘎叫了两声，脖子伸得老长。
傍晚收货摊归置完最后一板货，杨广田没急着走，蹲在磅秤边上抽烟，等陈野从仓里出来。
“陈老板，给你捎个信儿，镇上那家仓里堆满了。这几天天一暖，干货存不住，听说里头有几批柿饼都返潮了。往外发的车还比前些日子少了。”
“往外出不动，还一个劲往里收。他这是给谁收呢？”杨广田说完自己先笑了，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，推车走了。
陈野站在磅秤边上，看着那车出了岔口。
货全压在仓里，出又出不动，天再暖几天，那些干货就该自己找上门了。
院门一关，屋里灯亮着。
阿宁把晒了一天的铺盖抱回屋，一摞一摞往炕上放。
“都晒透了。”阿宁拍了拍被角。
“嗯。”陈野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，“再过几天，就该有人来住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