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野哥,截上了。”
四月二十八一早,赵家峁那个抬袋上秤的后生把袋子卸在磅秤边,凑过来压低了声。
“昨天谁被截了?”
“送柿饼那两家车走到镇口,收干货那家老板亲自站在道边,见着车就招手,说柿饼一斤多给一块,当场给现钱。”后生抹了把汗,“那两家就把货卸他那儿了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:“他加,我也加。”
陈大贵把手里的活停了:“他也加,你也加,加到哪儿去?”
“他出多少,我出多少。”
“多出来的那截谁出?”
“我出。”
陈大贵盯着他看了会儿,把袖子往上撸了撸:“收一斤就往里搭一份,一天收多少斤,你心里有数没有?”
陈野把磅秤上那袋货扶正,“这摊子本来就不是冲着挣钱开的。价往上走,货不贱卖,人家一年到头的辛苦就不白搭。”
“网上那头呢?”
“不动。人家花老价钱买东西,没道理跟着涨价。”
陈大贵咂了咂嘴,没再吭声,回去接着过秤。
这天摊子照常开。过秤、验货、记名、给钱,一样没改,就是收货的价往上抬了。
傍晚,被截走的那两家,又驮着柿饼回来了。
年长的那个把袋子卸下来,脸有点挂不住:“陈老板,那家称完没当场给钱,说过三天结。我家里等着钱使,等不起。再说他把我的柿饼挑了一堆毛病,说是颜色不匀,一斤硬扣了五毛。”
“你给重新过过,要是你的秤也说我的货次,我扭头就走,往后不来了。”
陈大贵解开袋子,抓起一个柿饼看了看,又掰开一个,摊在手心里递过去:“这柿饼霜厚,肉是紧的,没毛病。”
过秤,记名,钱当场点进他手里。
老汉捏着钱数了数,抬起头:“涨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家多给一块,你也往上加?”
“他加他的,我这儿只要你们货好,价格肯定不会亏待你们的。”
那老汉把钱揣好,扭头冲车上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,两个人在磅秤边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走。
第二天一早,镇上收干货那家的老板自己进了村。
五十来岁,白净脸,肚子往前挺着,一进院就把车钥匙拍在桌上:“陈老板,我明人不说暗话。你这么收货是砸我饭碗。”
陈野给他搬了个凳子:“坐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那人站在原地,“你就一句话,杨树沟、赵家峁这些货,是不是你跟他们说好了故意不往镇上送?”
“没人说好。”陈野坐在桌边,“货往哪儿走,是卖货的人自己挑的。”
“我加一块,你加一块五。我加到两块,你加到哪儿去?”那人嗓门提起来,“你收上来往哪儿销?加的那一截,还不是加到买货的人头上。”
“卖出去的价,我一分没涨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:“没涨?”
“没涨。”
“那你收一斤赔一斤。”那人往前逼近一步,“赔着钱跟我抢,你是想把我这摊子挤死?”
“我不想挤谁。”陈野站起来。
“你不挣钱,你赔得起?”
“我不指着这个挣钱。”
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,像是要从他脸上瞧出句实话来:“你一个村摊子,能赔几天?”
“能赔几天,我认几天。”
“好。”那人脸涨起来,“那咱们走着瞧。”
陈野看着那辆车拐出村道,车后头扬起一道土。
杨广田凑过来,回头看着那车屁股:“他就这么走了?”
“嗯。”
杨广田把烟从兜里摸出来:“陈老板,我跟你交个底。往年在他手上,斤两上吃亏的事,沟里哪家没摊上过?如今你这儿秤是平的,钱是现的,价还往上走,我们就是奔这个来的。”
老板的车刚出院门,陈守业背着手进了院摸出烟点上。
“镇上有人递话过来。”他吐了口烟,“说你在村里抬价收货,把镇上那家的路堵死了。那家这几天逢人就说你这秤不准,收的净是些挑剩的次货。”
陈野手上没停,把磅秤边刚验过的一袋干豆角提起来给他看:“他爱说,让他说。”
陈守业弹了弹烟灰:“镇上那家我打过交道,做买卖的,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。你这价一抬再抬,他要是跟你耗上,你打算耗到哪天?”
“耗到他收不动。”
“行。”陈守业盯着他看了半晌,把烟摁在鞋底上,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下午,陈野去塘边转了一圈。
塘边照常。
老魏占着老柳底下那个位子,漂在水上一动不动。
陈来喜挨个钓位续茶水。
青泽蹲在育苗塘的小石拱桥上抽烟,见他过来也没起身,老魏那头漂一顿,竿一扬,鳊鱼在线上翻了个白。
陈来喜拎着抄网跑过去兜住,替他往护里放。
“二斤打不住。”老魏把竿搁到架子上,蹲在塘边洗手,抬头喊了一嗓子,“来喜,下一锅多搁点姜。”
“行,我回头跟翠花婶说。”
老魏甩了甩手上的水,回到位子上重新挂饵。
顺着栈道过来个人,肩上挎着竿包,走到陈来喜跟前站住了:“老板,这儿钓完能住不?”
“住不了,天黑就得收竿。”
那人啧了一声:“那我下回掐好点,天不亮就往这儿赶。”
往后两天,镇上那家把收货的价又往上抬了一回。
杨树沟的车一趟一趟照旧来,赵家峁又添了两户。
磅秤边还多了个头一回上门的,山里来的老汉,三轮车上绑着两袋干香菇,问清了才把车停到墙根。
轮到他,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:“山里头来的,听赵家峁的人说你这儿收干货,我绕了大半天的路。”
陈大贵解开袋子翻了翻,又抓了几朵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把袋口扎好:“香菇晒得挺好。”
过秤,记名,钱点进他手里。
老汉没急着走,站在磅秤边看陈大贵一袋一袋往上抬,看了半晌,临走撂下一句:“公道。”
有天傍晚杨广田结完钱,蹲在磅秤边上说了句,镇上那家这两天收上去的货,没见往外走。
陈大贵把手在裤腿上抹了抹:“压在手里了。”
夜里仓里归置完最后一板货,陈野直起腰。
价再这么往上抬,镇上那家一天压一天,总有撑不住的那天。
还有住处的问题,这事得村里出面,跟各家知会一声。
明天一早,先去趟守业叔家。
他带上仓门往院里走。
院门一关,屋里灯还亮着,阿宁在灯底下择豆角,脚边搁着个搪瓷盆。
“事压下去了?”
“还没。”陈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“还得耗一段时间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