壕外的土路上,三轮突突地响过来。
陈二柱头一个到,车斗里放着绳子和几只空口袋,车停在篱笆口。
“野哥,下地了。”
陈野应了一声,出门先绕到院墙外那一小片黑谷跟前蹲下去。
穗头全压弯了,指头按在穗子上,一粒一粒顶手,按得瓷实。
秆子根上那一截发了黄,风一过,穗头碰着穗头,响成一片。
他捏下一穗,在手心里搓了搓,粒壳一搓就开。
快一个月了,没白等。
桩上那只白鹅立着,看见他,脖子转了半圈。
陈二柱从它边上走过去,它把头一低,接着喝水。
轮到陈来喜,离着还有十来步,它脖子一伸就叫开了。
“这祖宗,如今连二柱都认得了。”陈来喜绕着壕沿走,不敢走直线。
人到齐,陈大贵把记工本摊在膝盖上,一人一行记上,把活派下去。
谁割草、谁归堆都定下了,陈二柱开着三轮,把去年堆在地头的粗枝一趟一趟往埂外头挪。
末了他把本子折好揣进怀里,抄起一把镰刀也下了地。
陈来喜割了没几把就往树上看。
陈大贵背着手踱过去。
“割草贴着地皮走,你那是给草挠痒痒。”
陈来喜把镰刀放平,重新割。
园子里的草齐着根倒。
陈野顺着树行子走,把树坑底下的草拢成堆铺开拿脚踩实。
中午前,陈满仓拄着一捆草直起腰,朝地埂那头努了努嘴。
“小野,你这三亩苞米,得赶紧收了。”
“棒子早熟透了,再挂几天,雀啄猪拱,赶上一场雨,棒子上就得发芽,这可是你头一年的粮。”
陈野顺着地埂走到苞米地,扒开一棵的叶子看。
籽粒顶得满满的,尖上的须子干了,一掰就掉粒。
他蹲在埂上想了想。
现在五个人手全拴在园子里,园子的草两三天割不完。
三亩苞米人工掰,腾出手也得两天,用机器的话半天就能收完,装袋、拖运、晾晒,帮工队腾出手就干得了。
黑谷就在这一两天,园子、苞米、谷子,全赶在一块儿了。
这是嫌他不够忙呀!
“二柱,你认不认识有收割机的人家?”
陈二柱把一捆枝子码上车斗。
“李家洼老赵家有一台,小型的,前年秋后我给他家拉过苞米,就是不知道这阵子排到哪天了。”
“吃完午饭,你陪我跑一趟。”
中午,陈翠花挑着两只桶到地头,前头一桶米饭,后头一桶白菜豆腐汤,汤上浮着一层油花。
胳膊上挎着个柳条篮,篮里码着四个搪瓷盆,一盆一个菜:土豆炖肉、西红柿炒鸡蛋、炒豆角、拍黄瓜。
她把桶放下,拿手背拢了拢头发。
“都洗手,碗各人带各人的,吃完把盆和桶放树底下就行。”
说完她就往回走。
陈大贵坐在树疙瘩上端着碗,吃了两口,抬头把倒在埂边的草看了一遍。
“头一天,没一个偷懒的。”
“翠花婶这手艺没得说。”
陈满仓吃得慢,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。
饭吃到一半,陈守业顺着埂走过来。
陈野见状便走了过去。
“守业叔,村东头那几间旧粮仓,空了好些年了,我想借来使使,苞米收下来得有地方放。”
陈守业把手背在身后,朝东头望了一眼。
“仓是村里的,空着也是空着,你要使就使,就一条,那仓好些年没开过门,里头耗子成了窝,你要放粮,得先拾掇利索。”
“拾掇的事我来。”
“钥匙在村委会抽屉里,你哪天要使,跟我说一声,回头我跟村委几个人打个招呼,省得往后有闲话。”
“行。”
午饭后,陈野跟陈二柱把三轮开到壕口。
岔上一条土路,再颠出去四五里,李家洼就到了。
村口停着一辆白色皮卡,两个拿皮尺的人在一个院子里量房,墙根底下围着五六个人,眼睛都盯着院里。
一个老太太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,看着院里的人进进出出。
“王家坳那阵儿,也是这样。”陈二柱把车速放慢了。
老赵家在村西头,院里搭着个铁皮棚,墙根码着两个柴油桶,棚底下一台小型收割机,机身上糊着一层干泥。
机主老赵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,正蹲在机器边上擦一个零件,两只手全是黑油。
“赵叔。”陈二柱喊了一声。
老赵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把。
“二柱,稀客,拉苞米来了?”
“野哥要收苞米,三亩,问你机器排到哪天了。”
老赵站起来,打量了陈野一眼后说道:“哪个村的?”
“陈家坳的。”
老赵把零件放回铁盆,走到棚子边上,掀开雨布看了一眼机器。
“三亩地,好办,就是得等,明天一整天我给东头两家收,后天一早,给你们腾出来。”
陈野掏出烟递过去,自己也点上一根。
“后天成。什么价?”
老赵接过烟点上。
“一亩一百二,三亩三百六,油我出,割完当场结。”
“行。”
老赵吸了一口道:“你们那块地,机器进得去?”
“地头留了口,进得去。”
陈野围着机器走了半圈,伸手拍了拍机身上的干泥。
“收下来带剥皮不带?”
老赵把烟摁灭在鞋底上。
“带,剥下来的皮子撒在地里,你回头捡一捡就成,后天一早我就动身,半上午到你们村,中午前收得完。”
机器的事说定,老赵朝村口那头抬了抬下巴。
“我们村上礼拜刚量完,签字的这两天走了三户了,王家坳的更早,人都住上楼了。”
李家洼量完了,签字的搬走了,轮到陈家坳,就是下一拨的事。
这日子真是撵着人跑。
两个人出了院子,老赵跟出来两步在门口站住。
“对了。”
两个人回头。
“听说你们村有户人家,种了黑穗的谷子?”
陈二柱回头看了陈野一眼。
“就试种了那么一点,还在地里。”
“熟了给我匀两穗,我看看稀罕。”
“熟了再说。”
三轮出了李家洼,土路上颠得车斗哐当响。
陈二柱捏着车把,扭过头来。
“野哥,他连黑穗都知道。”
“村跟村,隔着的就是几块地。”
陈野靠着车斗板心中暗道:“菜才刚有了点动静,贼就摸了半夜,谷子才上色,隔着村都有人问,等它割下来、打下来,过路的眼只会更多,这一茬种一穗也不能往外流。”
谁的手都别想往这儿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