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核过完的头一个早上,陈野把两把镰刀搬到院门口,蹲在墙根底下磨。
磨石蘸了水一推一收,镰刃上那层浮锈退下去,露出一道亮边。
院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他抬起头,陈大贵站在门外,嘴里叼着根牙签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“贵叔。”
“磨刀呢。”陈大贵往院里看了一眼,看见墙根下那两把镰刀,把牙签换了个边,“要动工了?”
“就这两天。”
“就你一个?”
“六亩园子,一个人割到入冬也割不完。”
“村里闲着的人不少,就是没人牵头。”
“你是外头回来的,村里谁家有几口闲人、谁手脚麻利,你摸不透,这个头,还得我来牵。”
陈野把磨石放下站起身。
“贵叔能帮忙牵头可太好了,但是我要先说人你随便挑但是规矩要我立。”
“规矩你定,人我给你叫。”
陈大贵把牙签咬了咬道:“二柱有车,来喜闲得快长草了,满仓剪枝的手艺还在。下午地头,我把人给你带齐,当着人把工钱说开,省得往后扯皮。”
下午,地头。
陈二柱头一个到,三轮停在壕外头,帮着把工具卸下来,镰刀一把一把码在埂上。
陈来喜跟着到,离着桩子还有十来步,桩上那只鹅就叫上了。
他叼着烟绕壕沿走,不敢走直线。
“这祖宗,如今见我还叫。”
陈满仓是自己来的,背着手在树底下转,一棵树一棵树地看过去,走到哪棵底下都要站一下,伸手掰一根枝条,看看断口。
人都到齐了,陈大贵把人数数了一遍。
“四个,加上你自己五个,头一天清园应该够了。”
“一天一百五,中午管一顿饭。”
陈来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。
“一百五?”
“一百五。”
“镇上工地一人一天两百。”
陈来喜把烟叼回去,“野哥,你这活儿,可不比工地轻松。”
“工地是工地。”
陈二柱把手里最后一把镰刀放好后说道:“你上工地,人家管你一顿热饭?”
陈满仓蹲到树坑边上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东头那六亩,我可都过给你了。”
他慢腾腾地开口说道:“工钱上,你就不能给我单算个价?”
“怎么单算?”
“我腰不好。”陈满仓把手往膝盖上一搭。
“你按整工的价给我记,活我挑轻省的干。”
陈来喜在后头乐了。
“满仓叔,钱要拿全的,活要拣轻的,这算盘打得比谁都响。”
陈满仓也不恼。
“我腰是真坏过,前几年背粪闪的。”
陈野等他们把话说完。
“满仓叔,账按天走,不给你单算,也不亏你。腰不好,重活不派你,捡枝、归堆这些轻省的归你,一天下来一样记一个整工。你要来,明天跟二柱的车一块儿来。”
“但是有一条。”
他顿了顿道:“这队里没有白帮忙的,也没有白拿钱的。干一天,拿一天的钱,哪天来不了,头一天说一声,本子上空一天。”
陈满仓蹲着没动,过了一会儿,才慢腾腾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那清下来的枝子,我拉回去烧,成不?”
陈野看他一眼。
“成,你们谁要,收工的时候自己带走就行。”
“成。”陈满仓应得痛快。
“贵叔,记工的账你拿起来。收工点人头,本子上一笔一笔记清楚。十天一结,结账那天本子摆在桌上,当面点清,谁的也少不了。”
陈野从兜里掏出个新本子,递过去。
陈大贵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。
“这活我干过,错一个子儿,你找我。”
“十天?”陈来喜咂了下嘴。
“嫌长,明儿就别来了。”陈大贵头也不抬。
“记上记上,我一天不落。”陈来喜把手一摆。
陈二柱把三轮斗里的木板抽出来摆平。
“野哥,明天头一趟拉工具,两趟够了吧?”
“够了。清下来的草别往外拖,就地铺树坑。”
“行。”
人散得差不多,陈二柱发动了三轮。
陈来喜凑到陈大贵边上。
“贵叔,这本子头一笔记的就是我。”
“少废话,明天天一亮下地。”陈大贵把本子揣进怀里。
人都走了,陈野先往村口去了一趟。
小卖部的灯亮着,陈翠花在柜台后头坐着。
“小野,买啥?”
“翠花婶,我问个事。”陈野把手搭在柜台上。
“村里做饭好吃的,你给我想一个人。”
“你问这个干啥?”
“帮工队中午管一顿饭,五个人,我一个人做不过来。”
她把柜台上的东西往边上拢了拢,“那你别想别人了。”
“???”
陈翠花把手往柜台上一撑,“这活我接,菜我买,你就说,一天多少钱。”
“一个人一天二十块的菜钱,你看着买,荤素搭着来。你的人工费算你一天五十。”
“二十块钱的菜,我保你顿顿见油。”
“行,那就这么说定了,明天中午就要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陈野出了小卖部,天已经擦黑。
他顺着地埂往东去,把明天的活先走一遍。
哪几棵树先清,割下来的草铺在哪个树坑底下沤肥,去年剪下来那堆粗枝往哪儿挪,三轮从篱笆哪个口进来。
走到最东头,旧粮仓就在那儿。
几间大瓦房蹲在树影子后头,门上一把锈锁,门板底下烂出一个豁口。
这是村里早年的粮仓,空了好些年。
他打门口过,里头窸窣响了一声。
他站住。
响动又起了一下,细碎,贴着地皮,从西墙根挪到门板后头。
陈野凑近半步,把耳朵朝豁口偏了偏。
里头一点动静没有了。
仓空了这么些年,房顶几处亮洞,雨水顺着洞灌进去,仓里的地皮常年返潮,有活物在里头做窝不稀奇。
黑谷再有几天就黄熟,苞米收下来也得有地方搁。
往后这仓,他早晚要跟守业叔开口借。
到装粮那天,你们这一窝,得一样一样给我搬干净。
他掏出手电,从豁口往里照了一下。
光柱扫过去,几根烂木架,半地碎草,什么也没照着。
他关了手电,刚走出两步,那点窸窣又起来了,不紧不慢。
陈野站了站,没回头,顺着来路往回走。
身后那几间仓黑着,那点响动停一阵,响一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