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业天不亮就去了镇上,复核的车进村那会儿,他也刚赶回来,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章的单子。
他把人往院里让,回头朝村里喊了一嗓子,让各家把户口簿备好。
复核跟量房不一样,这回是照着表问,问完就走。
先从签字的那十一户过起,过到陈满仓家时,问话的停了一下。
“你名下的地呢?”
“卖了。”
“卖谁了?”
“卖小野了,白纸黑字,村里盖了章。”
记表的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,抄上一行,两个人又往下一家去。
过到陈野家,他把户口簿、荒山那份黄纸、东头六亩地的合同,一样一样摆在堂屋桌上。
带队的挨样看过去,翻户口簿翻得最慢,翻到户主那页。
“户主还是陈广福。”
“我爷走了,变更还没办。”
“记得办。”记表的在本子上落了一笔。
“东头这六亩,什么时候过的手?”
“昨儿。”
“手续呢?”
“今儿一早递到镇上了。”陈守业在门口接话,把那张单子递过去。
带队的看了看那个红章,还给陈守业。
“收了就成,等信吧。”
陈野把东西收回箱子后问了一句。
“上回问的事,有信了没有?”
“县里还在走流程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给信?”
“定了就公示,村委会门口。”
带队的起身往外走,从地头过的时候,桩上那只鹅叫了一声,脖子伸得老长。
带队的停了停脚,看了那鹅一眼,抬脚上了车。
两辆车从村子当中过,在井台边上停了一下。
记表的下车,围着井台走了一圈,朝井里看了看,不知道在本子上记了什么,记完就走了。
陈奶奶坐在井台边的石头上,直到那辆车出了村,才把手从膝盖上拿开。
车走远了,陈守业站在村委会门口,等车尾灯消失不见才回过身。
“签字的,还是那十一户,一户没多,一户没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手续的单子我替你收着,批下来我给你送去。”
下午,陈野挑着桶去老井打水。
水打上来是浑的,澄了半天,桶底沉了一层细泥。
陈奶奶从她家出来,看了眼桶。
“前些天那场雨,把底下搅动了,水一直没清。”
“能吃吗?”
“烧开能吃,就是有土腥气。”
他把那半桶浑水泼到井台外头,重新把桶放下去。
陈奶奶在井台边坐下来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“小野,会还开不开?”
“哪个会?”
“镇上头一回来的那个会,老槐树底下天天有人说,说好下回来,把话讲清楚。”
“我问了,说县里还在走流程,定了就公示。”
陈奶奶嗯了一声,眼睛朝村子两头看了一遍。
“核也核完了,人也看完了,连井都记到本子上去了,这村里烟囱冒烟的,如今两只手数得过来,人要是都走光了,那个会开给谁听。”
陈野把提上来的水倒进桶里,手上停了一下。
人走了,井就枯了,这话陈奶奶说了不是一回两回了。
他蹲下去把井绳从辘轳上解下来看,绳上糊着黄泥,中间那几股磨得起毛。
“奶奶,这井多少年没淘了?”
“上回淘,还是你爷爷在的时候。”
“我下去淘淘。”
“你?”陈奶奶把绳头接过去,捏着看了看。
“我爷当年淘井,是不是头一个下去?”
陈奶奶看了他一会儿,把绳又缠回辘轳上。
“要下,就按老规矩来,先把井水挑低,再拿灯下去照一照,火苗要是矮了、歪了,人就别下去。”
他去找了陈二柱,让他吃过饭到井台来搭把手。
日头偏西,陈二柱先到,把三轮停在井台外头。
陈来喜跟着来的,手里拎着一双旧胶鞋,往井台上一放。
一桶一桶往上提,提到后来,桶下去半截才见水。
一截蜡烛拴在绳上放下去,井底那点黄黄的火苗立得直直的。
陈野脱了外衣,腰里拴绳,脚踩着井壁的砖缝,一截一截往下挪。
井底的水凉得不行,淤泥没过脚面,一踩一个坑。
他把淤泥一锨一锨装进桶里,上头摇着辘轳提。
半桶淤泥淘出来,先淘着了一只铁桶。
陈来喜扒在井口上喊:“这桶谁家的?”
底下回了一句:“锈穿了底,装不了水。”
陈来喜把那桶拎出来,摆在井台角上。
又淘了几锨,锨尖磕到一个硬东西,他弯腰捞上来,抹掉泥发现是把瓦刀,锈得只剩个形,木把子早烂没了。
井口那头静了一下,陈奶奶的声音下来。
“你爷爷的。”
“他那年淘井,这瓦刀就别在腰里,他说井壁的砖松了,底下就得顺手砌上,等上来了就晚了。”
“他一回在底下待多久?”
“淘一天,歇两天,底下凉气重,人待不长,他一回能待小半个时辰,上头喊他,他就应一声,再待一会儿。”
天快黑了,他才从井里上来,一上来就在井台边上瘫了半天,两条腿冻得发木。
然后试着打了几桶水。
头两桶还是浑的,再打上来一桶,清了大半。
陈奶奶舀了半瓢,尝了一口。
“甜的。”
消息传得快,发叔头一个,挑上两桶就走。
庆爷跟在后头,打水的时候把旱烟掐了别回腰里。
王大爷拎着桶从村口过来,收音机夹在胳膊底下。
“我跟你说,这水旺了。”
他打上来一桶,趴在桶沿上闻了闻。
“多少年没这么旺过了。”
陈满仓来得晚,人站在井台外头。
“树那头,你打算什么时候拾掇?”
“过几天先清园。”
“嗯。”他把桶往前挪了一步。
庆爷挑上水没走,坐在井台边的石头上缓劲,缓够了才直起腰。
“井在,人就在。”
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一句话,庆爷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,把扁担上了肩。
人一个一个散了,井台边上还留着一摊水。
陈野把外衣从井台角上拿起来,那把瓦刀包在里头,挑着两桶水往回走。
路过院墙,墙根那一溜黑谷的穗子由青转成了灰白,风一过,穗子挨着穗子地响。
后半夜他起来倒水。
村里静得能听见井台那头的动静,辘轳空转了两圈。
他披上衣服出去。
井台上有个影子,弯着腰往上拽绳。
是陈奶奶。
井绳整股换成了新的,新绳雪白,一圈一圈绕在辘轳上,旧绳盘成一团,放在井台角上。
“奶奶,这么晚您还没睡?”
“哎……哎……哎……”
“井刚淘过,我得听着点动静。”
陈野过去帮她把绳头拴牢。
拴完了,陈奶奶拍了拍新绳,低头朝井里看了一会儿。
“小野。”
“哎。”
“这井底下,有龙。”
陈野朝井里看了一眼,井水黑沉沉的,看不出深浅。
“早年间打这井,头一桶水上来,就是它睁眼那一下,打那儿起,这井没干过。”
“这话你别往外传,传出去人家笑话。”
人走远了,巷子里就剩她那两下桶沿磕腿的声音。
陈野在井台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家,把院门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