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把院里那口石臼挪到台阶底下,提了桶井水冲过一遍,摆在门口晾着。
帮工队的人已经从巷子那头过去了,肩上扛着编织袋。
陈大贵落在后头,手里拎着记工本,走到门口站住。
“李家洼的车半上午到,人已经在地头等着了。”
大贵把本子往怀里一塞后说道:“这一片今天收完,收完直接装袋,往东头仓里运。”
“仓顶那两处呢。”
“瓦和灰昨天就备在院子里了,今天上午先上去补,补严实了再往里堆。”
大贵往东边抬了抬下巴。
“满仓叔昨天在巷口说了半晚上,说你这谷子今天要熬一锅。”
“熬好叫你。”
大贵笑了笑,拎着本子往东头去了。
巷子外头传来三轮车的声音,是二柱拉着空袋子往地里去。
半上午,村东头那片苞米地里响起了机器的动静,一阵一阵,隔着两堵墙也压不住。
他进屋把柜子边上那袋谷子拿下来,舀出两碗倒进石臼里。
木杵落下去,谷壳脆,没几下就散开了。
他把臼里的东西倒进簸箕,两手端起箕沿,斜着往上一扬,壳飘出去,米粒沉在箕底上。
扬了三回,箕底上就剩下一层黑亮的米。
他眯着眼又挑了一遍,粒上带着点细壳的,全拣出去扔了。
太阳爬到房檐上头,那口小锅坐到了灶上。
灶膛里塞进两把柴,水添到锅的一半。
米粒沉下去又浮上来,汤色慢慢转深,一层灰白的沫子顶到锅沿上。
他拿勺子把沫子撇到一边,火压小,锅上盖了块木板。
香味从木板缝里出来。
陈野闻了闻。
卧槽,好香。
他把碗橱底下那几个旧碗翻出来,拿水冲过一遍,一只只摆在灶台上。
锅里的米不多,他又添了半瓢水。
没多久就煮好了,头一个来的是陈满仓。
他端着个粗瓷碗站在门槛外头,往灶台上看了两眼。
陈满仓把碗往前递了递,“你说的头一锅。”
陈野接过碗舀了一勺,在碗里晃了晃,又添了半勺。
陈满仓站在门口先闻,再喝。
他喝得慢,喝完把碗放在膝盖上,看着碗底。
“煮出来还真是乌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头一口是香的,香得不像米。”
陈满仓又低头喝了一口后说道:“汤是滑的,米嚼着黏,咽下去嗓子眼里还留着一点甜。”
“头一锅,叔端上了。”陈满仓把碗里剩下的那一口也喝了,把空碗递回来。
巷子那头又来了人。
陈老三背着两手走到门口,往锅里看了一眼,又看看满仓手里那个空碗。
陈奶奶跟在后面,走得慢,二柱替她把门槛上那截砖踢开了。
王大爷是端着空碗从井台那边过来的。
“一人一小碗,都有。”陈野把碗一只只摆开。
陈老三先尝。
他喝了一口,喉头动了动,碗底那点米粒也倒进嘴里,然后把碗举起来,对着日头照。
“挂碗。”
陈老三把碗放下,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说道:“米汤挂碗,这东西是实的,喝下去,肚子里是热的。”
陈奶奶没急着喝,先低头闻了闻,才抿了一小口。
她把碗抱在怀里,一小口一小口喝到最后,拿手指头把碗底那几粒米抿进嘴里;空碗还回来的时候,她的手心在碗沿上按了一下。
王大爷喝得最慢,一小口含在嘴里半天,咽下去以后抬头看了看天。
“后天怕是有霜。”
王大爷把碗递回来。
二柱站在人后头,喝完把碗放在灶台边上,抹了把嘴,拎着三轮车的钥匙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锅。
陈野拿抹布把手擦了擦:“下批给你抓两把。”
二柱应了一声,出了巷子。
院里的人陆陆续续散了,碗一只只收回来,摞在灶台边上。
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,锅里剩了个底。
他舀了一勺尝。
米粒在嘴里是黏的,汤滑,咽下去一路热到肚子里。
可惜就这么点。
日头偏西,东头那台机器停了。
陈大贵领着人把最后一车苞米运进仓里,车斗上码着高高一摞编织袋。
回到院门口的时候,他肩膀上落了一层土,记工本揣在怀里。
陈野把灶上给他留的那碗端出来。
陈大贵在台阶上坐下,先把碗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这味,我在东头就闻见了。”
“我记事儿起,村里熬米汤都是黄的。”
陈大贵看着碗底那点乌黑的米粒。
“你这个是黑的,喝到嘴里还稠。”
“地里打下来的,就这点。”
陈大贵把碗端起来,把剩下的喝完后说道:“老赵今天在地头问了我三回这香味是谁家的。”
“明天园子里还剩点尾巴,我带人接着清。”
“行。”
陈大贵走了以后,天色暗下来。
老赵把车停在埂上,走到院门口,一屁股坐在门槛上。
“三亩,三百六。”
陈野把钱转过去,回屋端了碗粥出来。
老赵喝了两口,把碗放在膝盖上,看着碗里那点乌黑的米粒。
“我在李家洼就听人念叨过陈家坳有人种了一片黑穗的谷子,碾出来米是乌的。”
“我还当是谁家从外头弄回来的种。”
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。
“原来他们说的那黑谷,就是你家的。”
陈野把手里的柴往灶膛里塞了塞。
老赵说完,起身把草帽扣回头上,上车走了。
车出了巷子,天也黑透了。
陈野把两个碗收进灶屋,锅底那点米油拿勺子刮下来,兑了半碗水喝下去。
东头仓那边黑着灯,屋顶上新补的瓦跟旧瓦一个色。
陈野把院门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