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贵带着人从巷子那头过来，手里拎着记工本。
“小野，今天还清园？”
“接着清，你去分活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去帮黑谷收了。”
陈大贵朝墙根外那溜黑谷看了一眼。
“行，这边我盯就行了。”
大贵把本子往怀里一揣，领着人往东头去了。
陈野回屋把镰刀拎出来，又拿了两条编织袋和一卷绳，草帽扣在头上。
墙根外那一小溜黑谷，穗子全低着头，秆子从根到梢都黄透了。
他左手拢住一丛，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往里一带，一刀一把。
割下来的谷把顺在垄上，码够几把，拿两股谷秆一绕，捆成一小捆。
穗子上的芒扎手，割了这一阵，手背上一道一道的红印。
园子那头传过来割草的动静，隔着坡也听得清楚。
割完垄上码了一排捆好的谷把，他数了数，十来捆。
这点东西谁也别想动。
日头爬到院子上头的时候，他把谷把一趟一趟抱到院门口。
塑料布铺在空地上，他搬了块木板斜靠着墙，抓一把谷把，抬手往木板上摔。
谷粒落下来，落在布上，黑亮亮的。
风一过，轻的谷壳飘起来，他拿草帽扇了两下，把壳扇到一边去。
摔到十来把，胳膊发酸，他歇了一回，进屋灌了半缸子水。
陈满仓从园子那头过来，拢着手站在埂上看。
“这就割了？”
“熟了。”
满仓蹲下去，从布上捏起一撮摊在手心里。
“黑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碾出来是什么色？”
“没碾过，不知道。”
满仓把手心里那撮倒回去，拍了拍手。
“打下来多少？卖不卖？”
“不卖。”
陈野把木板上的谷把翻了个面。
“这一茬全留种。”
“留种？”
他把布上的谷粒往中间拢了拢道：“这一茬就这么点，全留着下种，下一批才能多种。”
满仓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眼。
“那你当初那句话还算不算数？”
“哪句？”
“出了米，头一锅给叔送一碗。”
陈野把手里那把谷子掂了掂。
“算。我到时候抓一小把出来，明天碾了，熬一锅，尝尝味道。”
“行，刚好试试你这没见过的新品种吃起来咋样。”
日头快到头顶的时候，陈二柱从园子那边绕过来。
“这谷子你准备留种？”
“对。”
二柱挠了挠头后说道：“给我抓两把呗，我家坡上那块地闲着，我撒下去试试。”
陈野把木板上的谷把翻了个面。
“下批吧，这批没多少。”
二柱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就两把，我不往外拿。”
“不是往外拿的事。”
他把布上的谷粒往中间拢。
“这一茬拢共就收这么点，全得下地，给你两把，我这地就少两把。”
二柱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“行吧，那下批你一定要给我一点试试。”
“好。”
过午，谷子摊在布上晒，他隔一阵翻一遍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抓一把看，谷壳干得发脆，捏在手里沙沙响。
他顺手往灵田那头看了一眼，桩边的白司令脖子一伸一伸，看着他一趟一趟往院里搬谷把。
太阳快落坡，陈大贵收工回来报账。
“园子清了一大半，明天再一天，差不多能清完。”
“行，明天机器进村收苞米，你带人跟着装袋，往东头仓里运。”
“苞米也明天？”
“嗯，李家洼的车，半上午到。”
大贵把本子合上揣回怀里。
“那仓你上回收拾出来了？”
“清出来了，屋顶还得补两处。”
“行，明天我头一个到。”
大贵走了以后，陈来喜从镇上回来，绕到院门口。
“野哥，问着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人家说，补偿的数还是没定好，让我等着。”
“我问什么时候定，人家说不好说。”
“那就先等着吧。”
“我还听了一句。”
陈来喜往前凑了半步，声音低下来说道：“村里这几天，没人再往上交表了。”
陈野把手里那把谷子放在布上。
“我那表还挂着呢。”
“挂着就挂着呗，明天跟着大贵装袋子去。”
来喜应了一声就走了。
天黑前，陈老三背着手来了地头。
他在地头转了一圈，蹲下去捏了把土，搓开看了看。
“这就割完了？”
“割完了。”
陈老三站起来，往那溜割空的垄上看了一眼。
“你打算歇到明年？”
陈野把地上的碎谷秆拾起来。
“不歇，我把地翻过来，接着下。”
陈老三脚下一停。
他眉毛皱了皱问道：“这时候下？入冬的东西，长得再快也赶不上霜。种下去看得见苗，霜一来白搭。”
陈野往灵田那两垄看了一眼。
割过两茬的菜心还绿着，叶子上起了一层细霜，叶子没蔫。
这块地不按节令走。
种下去，它就长。
“我想试两处，出得来算我赚，出不来也就几把种。”
老三盯着那块地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爷那会儿也这样，认准的事，别人说十句，他一句都听不进去。”
天黑下来，他回屋拿了铁锨，拎着手电出了门。
先翻的是原来那一溜。
这块土里掺过东西，种子撒下去几天就冒头，一路比别处长得快。
他一锨一锨往深处挖，谷茬、断根、碎叶全翻进土里。
翻完拿锄头顺出两道浅沟，留种的谷粒倒在瓢里，顺着沟一行一行下下去，脚跟着沟走，一踩一压。
第二处是灵田。
那两垄菜只占了一头，东头空出一段，他把那段翻起来，土松得跟筛过一样，也顺了两道沟，一样下种、一样踩实。
土盖好，他从井台挑了两桶水回来，一勺一勺浇透。
原来那一溜浇得厚些，那块地长得快，他心里有数。
进屋，他把剩下的种又过了一遍，粒沉饱满的挑出来，装进一个塑料袋，袋口扎紧。
他又从里头抓出一把单独放在一边，明天碾了熬一锅。
那口木匣子在他箱子边上放着，他掀开盖把袋子放进去了。
弄完他便把匣子收进背包。
两处地都下了种，下一批就能拿出去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