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南边那片云,比昨天又压低了一截。
陈野扛着铁锨出门的时候,村里的鸡才叫头一遍。
他先到灵田西头那条埂上,把沟边的石头一块一块搬过去,垒在口子上,大石头垫底,缝里塞小的,拿泥糊严,只留一个拳头大的眼。
两个进水口开在沟底下,平日里引细水浇地,雨里头用不上,等雨过了再扒开。
垒完口子,他顺着埂外头往南走,在离田埂几步远的地方扒开一丛草。
草底下露出一道浅印子,土色发黑,跟两边不一样,一直往南去,一头对着冲沟下来的水口,一头往南接村里那条水沟。
除了走水的老沟,没有土会黑成这样。
铁锨下去,头两锨还板实,再往底下就松了,一锨一锨全是陈年的黑淤。
掏到当间,锨底下顶了一下,他蹲下去拿手扒,扒出一截老树根,再往南几步,又是一截。
他站起来顺着沟看了一段,中间还有两三处这么顶着的,绕过去掏,沟就不直了,水到了弯上得拐两下,拐急了照样冲埂。
他回院取了柴刀把露出来那截根凿断,剩下的桩子留着,沟底贴着桩子把淤泥清出去。
他从冲沟下来的水口那儿起头,顺着往下掏。
掏出来的土一锨一锨甩到田埂上,拿锨背拍实,沟掏开一锨深,埂也加高一层,两头的事,一趟干完。
干到日头露头,天色比清早还沉。
他把最后一段沟理直,站到埂上从头看一遍:坡上的水下来进了这条沟,就能顺着往南走绕开田,接回村里那条水沟去。
他爷垒埝拦水,一块石头一道埝,他今天反着使,给水让道。
回屋吃了口饭,头一碗水还没喝完,外头响了几声雷。
雨来了。
先是一阵急的,砸在院里噼啪响,地上腾起一层土烟,跟着就连成了片。
他披上塑料布出去,站在埂上看水。
冲沟里的水下来了,卷着草叶和碎石,到沟口拐进他掏的那条沟,一路往南。
两个进水口堵得严实,水从石头顶上漫过去一线。
他到地头把那面幡往土里踩实了些。
雨下到最急那阵,沟口那一段豁开一个口子,浑水裹着泥从豁口往田里拐。
他拎着锨跑过去,蹲在雨里翻石头,挑最大的一块压进豁口,两边拿土培住,拿脚踩实。
他站在雨里看了一阵,看那道水不再分岔才回屋。
好险。
这一段要是豁到底,早上一趟就白跑了。
雨下到天黑没停。
夜里他打着手电出去看了一回,沟走水走得稳,埂也没漏。
回屋躺下前,他翻出手机看了一眼,两个画面里白花花一片,苗都立着,墙根那一排黑苗也齐齐地立着。
雨是后半夜停的。
天亮他出门,绕地头走了半圈。
垄沟里剩了几个水洼,两垄菜一棵没倒,心上的新叶又摊开一层。
掏开的沟底落了一层新淤,水全从沟里走了。
他顺着村道往东走。
村道上积着水,低处成了泥塘。
发叔家那半边地白花花一片,苞米倒了大半。
发叔蹲在地头,鞋脱在边上,光着脚站在泥里。
隔一条路,陈满仓家苞米也倒了一片,正是让猪拱过的那一块,秆子横七竖八躺在泥水里。
陈满仓看见他,直起腰喊了一声。
“小野。”
“满仓叔。”
“你家那边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怎么就没事?”
陈满仓从泥里拔出脚,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说道:“我这一片,全倒了。”
“我头天挖了条沟,把坡上下来的水引走了。”
“雨还没下,你先挖?”
“王大爷那天在老槐树底下说后天有雨。”
“我说你怎么不慌不忙的。”
“没办法,我菜地里那苗都还没留种,泡了这一茬,就没下一茬了。”
“也是,你那稀奇菜可要看好了。”
中午前,陈老三也来了。
老头背着手在埂上走了一圈。
“这是条老沟。”
“嗯,掏开的,原先就剩一道印子,底下全是淤。”
“沟走水,最怕跟水拧着来。”陈老三捡了根树枝往沟底点了点。
“你这沟掏得顺,水到了这儿自己就走,不用人管。”
“我爷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弄?”
“你爷看水,全村没第二个人比得过。”
陈老三把手上的土在裤腿上蹭了蹭说道:“这手艺,好些年没见人使了。”
两个人在埂上站了一阵,村里陆陆续续有人往地头来。
先看自家的地,末了都绕到这两垄跟前站一站。
“你家这地,怎么一点事没有?”
“头天挖了沟。”
“挖条沟就有用?”
“坡上的水让沟引走了,进不来。”
有人蹲到沟头,看见沟底那几截树根桩子。
“这桩子怎么没刨了?”
“刨不动,凿断的。”
半下午,他去了趟村口。
老槐树底下坐着人。
王大爷坐在那块石头上,收音机放在膝盖上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。”
王大爷朝西边抬了抬下巴说道:“说是哪天,就是哪天。”
蹲在树底下的人里有人接话:“大爷,这回是真准。”
王大爷轻哼一声就继续摆弄他那收音机。
发叔把鞋穿上,系好带子。
“下雨归下雨,正事没停。我家小子昨儿来电话,说这回复核,是县里直接下来人。”
旁边有人问。
“复核?”
“前一阵不是刚来量过?”
“量过也白量,这回挨家再过一遍,签了字的过,没签字的也过。”
树底下静了一阵。
陈野站在人堆外头听着,没往前凑。
傍晚,他沿着埂把地头转了一圈。
转到北头,一抬头,地边土路上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,披着件旧雨衣,背着手站在路中间朝地里望。
陈野不认识。
他站在埂上看了半天。
那人一直没动也没出声,站的位置不偏不倚,抬眼正对着两垄菜和他家院墙。
村里人下地路过,见了面总要搭句话。
那人看见他也没搭话,站了一阵后就转身顺着土路往镇上那头走了。
陈野站在埂上,看着那个背影下了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