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把柴刀别在腰上,拿着一个装水的塑料瓶出了门。
今天去趟后山,顺带看一眼坡上的水,西头两个进水口吃的就是那条沟的水。
他先到祠堂。
陈老栓蹲在门槛上削竹片,膝盖上搭着几根削好的竹篾,脚边摆着个半成的筐。
“老栓爷。”
“你这是上哪儿去?”陈老栓把竹片搭在膝盖上。
“去趟后山。”
陈老栓看了他一眼,站起身进了屋。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裹着的纸卷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您也去?”
“嗯,陪你这个后生仔去看看。”陈老栓把纸卷拿在手里。
两个人往北走。
村里早起的人不多,村道上落着几片槐树叶子。
过了陈野家的院墙,再往北就是后坡。
后坡上两座坟,他爷爷陈广福在前,他爸陈建军在后,隔着几步远。
陈老栓在坟前站住。
“你爷那人,认死理。”
陈野弯腰把坟头上的一丛草扯下来。
两个人接着往上走。
坡越往上石头越多。走到半坡,脚底下就没多少土了,草长得稀,高的都是荆条和酸枣棵。
陈老栓走在前面,走得慢。
有一丛酸枣棵斜在路当中,陈野拿柴刀劈了两下,把枝子拨到一边,等陈老栓过去了才跟上。
坡上有一道一道石头垒的埝。
高的到人胸口,矮的到膝盖,石头散在坡上,被草埋了一半。
陈野站住看了一阵。
“这都是我爷垒的?”
“一年一道,从接山那年垒起,垒到他走。”
“垒这个干什么?”
陈老栓拿手往坡底下划了一下后说道:“拦水,你爷说水走一条道,土就留不住。拦一道,水就绕一绕。”
陈野看着那些埝,看了半天。
这些埝不是随便垒的。
每一道都顺着坡的斜度走,一头低一头高,水到了埝上就得拐弯,拐到坡外的浅沟里去。
石头也不是乱堆的,大的压在底下,小的塞缝,埝面跟坡面之间还留着一拳的空。
两个人接着往上。
上到半山,坡上有一片竹子,从石头缝里长出来,一丛挨着一丛,风一过全是响声,地上落了厚厚一层干竹叶。
“这片竹是谁家的?”
“也是你爷的,打往上这一整面坡都是你爷的。”
再往上走了一段,有一处大石头搭出来的棚子,边上的石头缝里塞着几块风干的羊粪蛋。
陈野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又走了一段,坡上有一块大青石,陈老栓在上头坐下,喘了两口气。
陈野往上看了看,离坡顶还不近。
“歇会儿。”陈老栓把那个纸卷放在石头上,一层一层解开塑料袋。
里头是一张对折的纸。
陈野从上往下看。
“这是村里那份?”
“嗯,我昨儿让守业把柜子开了。”
“我家那份呢?”
“一个样,你爷先写的那张是黄纸,几个人按的手印,这份是后来补的正式件。”
他把卷好的纸搁在石头上,往陈野那边推了推。
“拿着。”
陈野看了看纸,又看了看他。
“村里要问,我去说。”
陈野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,揣进怀里。
“前几天守业拎回来的那几棵菜,我煮了。”陈老栓把那个空塑料袋折起来,塞进兜里。
“怎么样,合您胃口吗?”
“我八岁上灶,吃了七十年饭,头一回吃出凉味来”陈老栓撑着石头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你往上走,我在这儿坐会儿。”
陈老栓在那块石头上坐着,看着陈野往上走。
这个后生走路跟他爷一个样。
陈野一路往上,走到了那道梁上。
梁上风大,草贴着地长,他站在梁上往两边看。
山脊上有一条草线,两边是两路水,北边的水往北走,南边的水往村里来。
他顺着南坡往下看。
坡上有几条冲沟,是雨水一年一年冲出来的,最大的那条从半坡起头,一直通到山根底下,再往下接的就是村里那条水沟。
灵田西头那两个进水口,接的就是这条沟。
坡上的埝塌了三处,塌口都对着这条冲沟。
他蹲在坡上,看了好一阵。
埝要是全立着,水到了埝上就得拐弯,绕着这道冲沟走。埝塌了,水从塌口挤下来,全灌进这条沟里。
这雨要是下来,家里那两垄菜估计要没。
他把梁上这一片看完了,顺着原路往下走。
回到那块大青石跟前,陈老栓还坐在石头上,手搭在膝盖上,眼睛看着坡底下那条水沟。
“上面怎么样?”
“埝塌了三处,塌口都对着一条冲沟。”
“哪条?”
“半坡上起头那条,一直通到山根底下,接村里那条水沟。”
陈老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阵。
“那就够着你那两块地了。”
“西头两个进水口,吃的就是这条沟的水。”
水要是从冲沟里全下来,头一个淹的就是他那两块地。
陈老栓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,在脚边的石头上敲了敲。
“早年也塌过一回,雨连下三天,埝开了口子,水从半坡冲下来,把山根那块地冲掉一层土,你爷第二天一早就上去,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码回去。”
陈野看着半坡那几道埝。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,他不喊人。”
“歇够了。”陈老栓撑着膝盖站起来,在路边折了根荆条,掰掉上头的刺,拄着往坡下走。
陈野走在他前头。
路过一处塌口,两个人都站住。
石头从埝上滚下来,堆在半坡上,埝身豁开一个一人来宽的口子,口子底下正对着冲沟的沟头。
陈野蹲下去,从草里翻出一块石头,抱着码在口子边上。
“垫石头,小头朝里,缝里塞小的,不然下一场雨又给你拱开。”
陈野又找了几块,塞进缝里,拿脚踩实。
两个人接着往下走。
陈野一路走一路数,坡上的埝三十来道,立着的还剩二十来道。
“塌的比你爷那会儿多。”陈老栓在他后头接了一句。
“这坡上的荆条,编筐最结实,早年你爷割一冬,开春编成筐,挑到镇上卖,一担换两斤盐。”
陈野回头看了看那根荆条。
这些事,他爷一句没跟他提过。
到山根,从那几口水塘边上过。
“这几口塘,早先是浇地用的,上头的水断了,就干了。”
“剩这一口,也熬不了几年。”
山根那块有人在地里翻土,直起腰来看见他们,把铁锨往地上一插。
“栓爷,下来了?”
“下来了。”陈老栓朝他摆了摆手。
那人拿锨把往坡上指了指说道:“坡上那水,今年可别下来。”
“下不下来,看天。”陈老栓把荆条换了个手。
两个人进了村。
“老栓爷,您回去慢点。”
“纸放好。”
陈野点了点头。
陈野顺着村道到了村口。
老槐树底下,王大爷坐在那块石头上,膝盖上还是那台收音机。
“小野。”
“大爷。”
“上后山了?”
“嗯,走了一趟。”
“我跟你说,这雨要下来了。”
“明天?”
王大爷把手搭在膝盖上往西边看。
“嗯,明天。”
陈野往家走,到了院门口没进去,先绕到墙外头那条埂上。
两个进水口开在沟底下,口上压着几块石头挡草,沟里的水不多,细细一线往南走。
他蹲下去把进水口那个豁口比了比。
他拿手指头在土上划了一道,标出明天该从哪儿下手。
明天得早点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