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车在坡外那条土路上停住熄了火。
胖子坐在方向盘后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
年轻人把帽檐往下拉了拉,口罩往上提了提,领子立起来,戴上线手套,把钳子别在腰上,拎起一条麻袋,拉开车门下去。
手电揣在兜里。
村里一点亮都没有,连狗叫都没有一声。
他顺着倒伏的苞米地往里走,苞米叶子贴着地。
到壕外头他站了一阵,抬头朝院墙上那两个监控看了一眼,才绕到西头,在铁丝跟前蹲下来。
钳子绞了没两下铁丝就断开了,他把带剪口的那几截拿黑胶带缠了两圈,弯到埂根底下,扒开一个口弯腰钻了进去。
地头那根挑灰布的木杆子正挡在道上,他抬脚踹了一下。
杆子歪进垄沟,灰布耷拉在土上。
他蹲到垄上,手电拿衣服下摆罩着,专拣心嫩的,一棵一棵连根拔,拔一棵往麻袋里塞一棵。
一垄拔了一段,挪到另一垄,又拔了一段。
装了差不多了。
他把麻袋口拧了两道拎在手里,原路退出去,从扒开的口子钻出来,又把那几根铁丝搭回原样,远看跟原先一个样。
回到车上,他把麻袋扔到后座。
“齐了?”
“齐了。”
胖子打着火,先顺着土路滑出去一截,才亮起灯一路往镇上去了。
天蒙蒙亮,陈野拉开院门,先到墙根那一溜黑谷跟前站了站。
他伸手捏了捏穗头,籽粒发软,里头带着浆。
随后走出十来步,脚步慢了下来。
地头那面幡倒了,灰布耷拉在垄沟里。
他快走几步赶到垄上。
两垄当中各缺了一段全是连根拔的。
两行脚印从西头进来,又从西头出去,地边的铁丝绞断了几根,剪口上缠着黑胶带。
妈的,拔走的还全是嫩心,一根没糟蹋,这是冲着菜来的,白天披雨衣那个,果然是来踩道的。
“操他妈的,我睡个觉的工夫,半垄菜让人端了!防得住猪,防不住人!”
【灵田里的灵植长势正盛,界外之人趁夜摸入,请尽快看护。】
【任务触发!】
【任务:护住灵田】
【任务目标:看住灵田里的灵植,不让界外之人糟蹋。】
“合着你夜里看得一清二楚,就不能喊我一嗓子?装什么死!”
骂完他回屋,从枕头边拿起手机点开监控。
两个画面来回切,他把时间拖回后半夜。
两点来钟,黑白画面里浮出一段人影,那人影从西头壕外头钻出来,先抬头朝院墙上看了看,才蹲下去绞铁丝。
帽子压到眉毛,口罩捂到眼睛底下,领子立着,看不清脸。
他把那段录像来回拉了三遍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缺口那段从头数到尾,拔走三十来棵,全是嫩心,割过的垄上心还在,新叶照旧往上摊。
墙根那溜黑谷一根没动,人家就冲着两垄菜来的。
这菜眼下就周冲一条路,说好了十来天再出三四十斤。
照这么拔下去,下一批就得黄。
上午,他正在地里把接好的铁丝再紧一遍,陈守业从埂那头走了过来。
“小野,这是怎么了?”
“守业叔。”
他直起腰,把手里那截铁丝扬了扬。
“夜里进了人,拔了半垄菜。”
陈守业顺着垄走到缺口那儿站住,又低头看地边绞断的铁丝,蹲下去把剪口上那圈黑胶带捏起来看了看。
“绞断的。”
“钳子绞的。”
“我活了半辈子,夜里连院门都不用关,头一回听说地里的菜让人偷,早先家家有狗,夜里有个动静,半条街都听得见,这些年人走得差不多了,狗也没了,夜里静得跟山里一样。”
陈守业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你这菜,镇上有人打听,这话在村里传了有些日子了,这回夜里就有人上地。我看这两件事,是一件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监控里那张脸挡得严严实实,人家是有备而来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不声张,贼头一回得了手,保不齐还有第二回,他再来,我就知道是谁了。”
陈守业看了他两眼,没接着这个话往下问。
“我今天过来,是有个事跟你说一声,复核的事,镇里昨儿来电话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来?”
“日子没说死,就这几天,这回下来的是县里的人。”
“上回量的那些,房、地、人,挨家再对一遍,这一回过了,往后怎么补、补多少,就都从这个数上出了。”
“上回说好的,合同的事下回来一并讲清楚,来了我就接着问。”
“问是问,别顶,纸在你怀里揣着跑不了,你急什么。”
“还有个事,签了字的那十一户,这几天有三户上我家去了,问那张表还能不能要回来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我说表交上去了,我一句话做不了主,让他们等复核来了当面问。”
“丢菜这个事,要不要在村里说一声,让各家夜里都留点神?”
“先不用,我自己盯着。”
“夜里门关好,复核那两天,村里这边有我。”
他看着陈守业顺着埂走出老远,才把最后一根铁丝拧死。
天黑透了,他把板凳搬到院里墙根的黑影里坐下,屋里没点灯,铁锨靠在腿边。烟点了一根,抽了两口想想不对掐了,摁进土里。
村里一盏灯都没有,坡上黑着。
后半夜,西头那边轻轻响了一下,像什么东西断开的声音。
他从板凳上起来,没点手电,贴着墙根往西走。
一道白光贴着地皮扫过来,亮了一下就灭了。
他喊了一嗓子:“谁!”
垄上窸窸窣窣一阵响,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地翻,一条人影从倒伏的苞米地里钻出去往坡上跑。
坡上黑,荒草齐腰深,他不知道坡上还有没有别的人。
他在壕这边站了一阵,坡上再没有动静。
回到垄上一看,垄沟里扔着条麻袋。
他拎起来倒了倒,小半袋嫩心,棵棵断着根。
他蹲在垄头上,就着天上的亮把那半袋菜一棵一棵码出来看,根全断了,一棵也活不成。
他一喊就跑,路熟得很,连袋子都不要了。
“跑得倒是快,黑灯瞎火的追上去让人闷一棍,我连找谁说理都不知道。”
总不能一夜一夜蹲到天亮。
白天苗要人伺候,夜里人要睁眼,这么熬下去,先趴下的必定是他。
得找个东西替他守夜,会叫的,见人不客气的,贼一进地就叫起来,叫得半条坡都听得见的那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