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停的,土路上还全是泥。
那个披旧雨衣的年轻人下了坡,深一脚浅一脚往镇上走,走到半路把雨衣脱下来,卷成一卷夹在胳膊底下。
镇上的铺子早关了门,只有街口那盏路灯还亮着。
北头有家卖羊汤的小馆子,堂子里就剩两桌人。
靠墙那桌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胖子,面前两个盘子都见了底。
他见年轻人进门,朝这边抬了抬下巴。
年轻人把雨衣搭在腿上,坐到对面。
“踩完了?”
“踩完了。”
“先吃,羊汤还热着。”
年轻人端起碗喝了一口,又夹了两筷子。
他把碗放下,拿手背抹了一下嘴。
“菜看清了,两垄贴着他家院墙外头,叶子肥得淌水。”
“人呢?”
“一个人住,镇上都知道他家的事,老爷子走了,爹也没了,他妈在外头,多少年没回来,就他一个回来的。”
“就是院墙上有两个黑监控,一个冲着菜地,一个冲着墙根那一小溜谷子。”
胖子把酒杯放下后说道:“监控?”
“对,我还专门去了趟手机铺子,这种三百八一个,白天我就不说了,到了夜里画面是黑白的,人到跟前,眉眼、衣裳、手里拎着什么都看得清,得隔出一二十步脸才糊。”
“糊的也认得出个大概。”
“对,圆脸方脸,戴帽子还是光头,都分得出来。”
胖子拿筷子在盘底刮了两下,把最后一点汤水拨进嘴里。
“那就把脸挡上。”
“我备了,到时候一顶帽子,一只口罩,领子立起来,外头再套一件旧衣服,手上套一层线手套。挑没灯的那会儿下去,就算留了一段像,也认不出是谁。”
“但是我发现他院子里那一小溜谷子也怪,穗子全垂下来了,乌青乌青的,穗头压得很沉,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谷子。”
胖子摆了摆手道:“谷子能值几个钱,说菜。”
“他那地边上挖了一圈壕,苞米地和菜地整个圈在里头,拉了两道铁丝,八成是防野猪的,边上那片苞米让猪拱倒了一大片,正好走人。”
“铁丝怎么过?”
“钳子剪它两根,扒开就能钻。”
“地里头还有别的没有?”
“地头插着根木杆子,上头挑着块灰布,风一吹直晃悠,吓雀的吧。碍事就给它踹了。”
“村里夜里什么情况?”
“没人,我在坡上蹲到天黑,来来回回就没见着几个人,狗都没有一条,他家那片,就他一个窗户亮着灯。”
胖子把杯里的酒喝了,拿指头在桌上点了两下说道:“我给你交个底,这菜的名声,镇上都知道了,县里有家馆子的老板跟我喝过酒,拍着胸脯说这菜有多少收多少,价钱随口开。”
年轻人把椅子往前挪了挪。
“市里那家大酒店,我一个熟人在后厨配菜,这道菜摆上桌没几天,他就跟我念叨,客人吃了都追着问,后厨备多少都不够,他还去问这菜是哪儿进的,经理就撂下一句,老家拿的。”
“老家哪儿的?”
“那经理就是咱这个县的人,跟我熟人是老乡,这菜是咱县里出去的,跑不了。我在镇上问了一圈才问着,陈家坳北坡那一家,回来个年轻人,院里种着两垄菜,看过的人都说怪。”
“凭什么值这个价?”
“谁知道,说是吃了败火,菜叶子是凉的,要我说就是稀罕。”
胖子把烟盒摸出来,抖出一根点上。
“管它凭什么,能出手就行,一垄菜,顶咱俩跑一年活。”
“到时候我们夜里去,天亮前完事,他睡一觉起来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他要报警呢?”
“丢两垄菜,派出所登记一下也就完了,再说脸都挡上了,他拿着那段监控认得出谁是谁?”
“东西弄回来放哪儿?”
“先放我那儿,我找个下家,出手了再动。”
“压手里呢?”
“压不了几天,这种货越是捂越有人抢。”
年轻人往四周看了一眼,把声音压下来。
“还有个事,我回来的时候路过村口,老槐树底下一群老头在说话,说县里要派人下来复核。”
“什么时候来?”
“没听着日子,反正就在这几天,人一进村,家家门口都是人,想下地都难。”
胖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那就更要趁这两天。”
“会不会赶巧,那天晚上他们也来人?”
“来人复核,白天进村,晚上各回各家,夜里谁往山坡上转。”
“也是。”
年轻人把雨衣往怀里拢了拢。
“还有一样,今天傍晚我在地边站着,让地里那个人撞见了。他从埂那头过来,站在上头盯了我半天。”
“认出你了?”
“这回没有,可架不住回回都去,下回他就要留神了。”
胖子朝门外偏了偏头。
“留神也白搭,他就一个人,总不能睁一夜眼,东西都在车上,两条麻袋,一把钳子,一支手电,今晚就干。”
“这么急?”
“复核的人一进村,一天都不能等,你也让人撞见一回了,拖下去更麻烦。”
年轻人捏着杯子转了半圈,把杯子放下。
“行。下去专挑心嫩的拔,一垄拔一段,头一回一袋就收手,趟熟了再说。”
“还有。”
胖子拿烟头在盘子边上摁了一下后说道:“西头进,西头出,别贪,手电省着照,听见动静就往坡上撤,别回头看。”
“知道。”
胖子把两张票子压在盘子底下,先起身出了门。
面包车停在馆子门口的路边上。
他拉开后门,里头扔着两条麻袋、一把钳子、一支手电,还有一卷黑胶带。
“胶带做什么?”
“剪开的铁丝,回头拿它缠上。”
年轻人把手套塞进兜里,把帽子和口罩搭在腿上。
“车怎么走?”
“车不过村口,就停村外头那条土路上,隔一道坡,村里看不见,我在车上等,你下去。”
“怎么招呼?”
“没事我不动车,车灯晃两下,你就撤,东西一扔,人先回来。”
“卖的钱怎么分?”
“对半。”
“我下的力气大。”
“车是我的,路子也是我的。对半。”
年轻人没再争。
他在镇上送了两年菜,起早贪黑,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几个钱,眼下这一趟,抵得过他跑一年。
他把雨衣扔到后座上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“几点动?”
“后半夜。村里一个亮窗户都没有了,你再下去,天亮前完事。”
胖子发动了车。
年轻人靠着椅背闭上眼,满脑子还是那两垄肥得淌水的菜。
车出了镇子,车灯扫过路口那棵大杨树,一路往陈家坳那头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