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先绕到墙根底下。
黑谷苗又蹿了一截,茎秆黑青,顶上的叶子全舒展开了。
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,起身走到墙外灵田那头。
新垄上顶出两行细芽,芽尖发灰,稀稀拉拉钻出了土。
该浇二遍水了。
院里那口压水井,压七八下才上来一瓢,浇墙根那一小块够用,浇灵田这几垄,得压到中午去。
爷爷在的时候念叨过,村当间老井的水是甜水,浇园子最好。
他从柴棚里拿出扁担和两只桶,挑着出了院门。
老井在村子当间,井台铺着青石,上架着一副辘轳。
陈野到的时候,陈奶奶正扒着井口收绳,桶在底下坠着,一把一把往上倒,倒得慢。
他紧走两步接过井绳,两手倒换着,几下就把桶提上了井台。
“哎……哎……哎……”
“是小野。”
“奶奶,是我,您这半桶提上来了,我打两桶就走。”
陈奶奶七十多岁,头发白了大半,她往边上让了让,手扶着井口。
“绳往东边让一让再放,这井底下三股水,东头那股走得快,桶下去才吃得满。”
陈野把绳往东带了带,桶沉下去晃了两下吃满了。
他摇着辘轳绞上来,一桶水齐着桶沿一滴没洒。
“奶,您这井里的门道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我守了五十年,闭着眼都知道水在底下怎么走。”
“爷爷在的时候就说,这井水是甜水。”
“头伏的水最甜,凉得扎牙。我记事那会儿天大旱,河沟见了底,村东那眼小井先干了,就这一口井没见底。”
陈奶奶拄着井台站直了。
“井这东西,怕的是没人吃水。人一走,井就枯了。”
“您放心,往后我常来挑。”
陈野看她那根井绳,中间一段磨得起了毛。
“奶,回头我给您拴根新绳。”
“这绳还能用,换什么新。”
他挂上第二只桶,发叔挑着空担过来了,见了陈野把桶放下。
“小野,挑水呢。”
“发叔。”
发叔把桶挂上辘轳,摇着放下去。
“村里都传遍了,说镇上要来人挨家量房,连这口井都要量。”
“量井做什么?”
“谁知道呢,说是要登记,公家的东西一样一样记上,还有人说,量完了就签字,签完字,房就没了。”
发叔把空桶停在井底下,等它吃水。
陈奶奶在井台那头搭了话。
“井又跑不了,量它做什么,量了还能背走?”
“婶,量不量的,咱也拦不住。”发叔看着井口。
庆爷背着手从老槐树那边走过来,站在井台边。
“小野,二十六号开会,你去不去?”
“去,先听听。”
“你爷爷当年要是……”
发叔咳嗽了一声。
庆爷把后半句咽回去,又走回老槐树底下去了。
发叔把两桶水挑起来就走了。
陈奶奶把井台上的水渍拿脚蹭了蹭。
“大旱那年,井水弱,村里定下轮流打水,你爷爷夜里有空就来,替那些腿脚不便的老人摇辘轳,摇完别人的,他再打自己那两担。”
陈野把两只桶挑上肩。
“奶奶,我挑过去了。”
“哎……哎……哎……”
“慢着点挑,井台的青石滑。”
陈野应了一声,挑着担子往回走。
一担水浇两垄,来回三趟,几垄地才浇透。
他把扁担靠回柴棚,坐到门槛上点了一根烟。
二十六号。
会要是一开定了,这系统多半是废了。
急也没用,能干的活都摆在眼前。
盐罐见底了,他锁上院门去村口小卖部。
小卖部里电视开着,陈来喜蹲在柜台边上嗑瓜子。
陈翠花从柜台后头站起来。
“哎哟,小野。”
“翠花婶,一包盐。”
陈翠花把盐拿过来,人往前凑了凑。
“婶问你个正事,你是上过学的,懂行。这量房,拿什么量?皮尺,还是什么机器?量完了,按什么算钱?”
“婶,我也正想问呢,谁跟你说要量房了?”
“我可不是瞎说,我是听人说的,发叔家小子在县里干活,他说这回是真要办了,量完就签字。”
陈来喜把瓜子皮吐在地上。
“婶,那你可得赶紧签,签晚了人家不收了。”
“去去去,大人说话。”
陈来喜冲陈野一笑。
“野哥,不瞒你,我早想搬了。楼里多好,冬天有暖气,上厕所不用出屋。我这房是破了点,可好歹是个房,量一量,怎么也能换俩钱。听说一平米补好几百,我那房量出来一百多平,你给算算。”
“来喜,钱没到手之前,都是听说。”陈野把盐揣进怀里。
“那倒是。回头真要搬家拉东西,喊我一声,三轮我去借二柱的。”陈来喜拍拍裤子站起来。
陈翠花在柜台后头追了一句。
“小野,量房那天,让婶也去开开眼。”
“婶,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陈野出了小卖部。
干完这些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天黑下来,他烧上水,院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。
陈守业站在门外,先递过来一根烟。
“小野,挨家打个招呼。”
“守业叔。”
陈守业给对方点上烟,自己也点上一根。
“镇里来电话了,二十二,工作组进村。”
“进村做什么?”
“先摸底,挨家量房,房子几间,院子多大,院里的树,地里的收成,都要记数。记完了,二十六开会。”
“量房记数,做什么用?”
“往后怎么补,补多少,全从这个数上出。”
“量完了呢?”
“量完了汇总,二十六号会上,当着全村的面把数摆出来。”
“守业叔,量房之前,会不会有人先来对图?”陈野吸了一口烟。
“你这话问得内行,会来,村前村后转,你见了别管,也别问。”陈守业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那房修得太新,量房的见了要问,你就说是老房漏雨,今年刚补的,别的不用多说。”陈守业把声音压下来。
“我这房本来就是漏雨才修的。”
“知道就行。”
陈守业把烟抽到半截,在鞋底上摁灭了。
“通知明天一早贴到村委会门口,我先跟你说一声,二十二一早,从村东头开始量,你要有什么要收拾的,就这两天。”
“知道了,守业叔。”
“我先过去,西头还有几家。”
陈野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对图这一套他熟,省城那三年,他背的也是这么一个包,一条街一条街地走,哪一片该拆该留,图上早就画好了圈。
如今这活儿干到自家村子头上了,画圈的人换成了别人。
他进屋,把那张自己画的图从箱底翻出来,铺在桌上。
整个村子在纸上,哪块是房,哪块是地,哪条水往哪边走,一笔一笔都是他描的。
四天。
他开了门口的灯,墙根那排黑苗在灯底下立着,比白天又高了那么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