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摸黑到了地里。
黑谷贴墙根那一小溜又往上抽了一截,叶子上挂了一夜的露水。
他在垄头蹲下去,看的却是边上那两垄霜青菜。
叶子不打挺,贴着地往四面摊开,摊成巴掌大的一圈,叶梗发白,边上泛起一点浅青,菜心卷在当间,卷成拳头大一个疙瘩,叶面上落着一层薄霜。
他蹲在那儿把叶子看了半天,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白霜。
【首茬灵植于灵田将熟,疆域仓储空虚,秋收在即,请尽数采收入仓。】
【任务触发!】
【任务:采收首茬灵植】
【任务目标:将灵田第一茬灵植尽数收割。】
原来这东西长到这个成色,就该收了。
他回屋把切菜那把刀拿了出来,先挑了最外头一棵。
手抓着外头几片叶,刀贴着土皮往里切。
他把那棵捡起来放进筐里,拿手指头按了按切口。
第二棵他改了手,刀平着往里走,只取外头的叶,心留住。
一垄割完,筐里堆起半筐。
剩下的菜心一棵棵立在垄上,切口齐整,白生生的,渗出一层水。
他起身的时候腿麻了,扶着墙根站了一会儿。
半筐菜拎回屋,他先把那棵切坏的洗了,掰成两半下锅。
水一开,叶子塌下去,汤上浮起一层淡青。
他先舀了一勺汤。
汤进嘴是凉的,从舌根顺着喉咙往下走。
他站在灶台边上怔了一下,又喝了一口,这回连叶子一起。
叶梗咬断,脆。
外头那层叶煮得软了,靠心的那一截还留着牙口。
他捞了一碗,就着凉馒头吃,吃到一半把外套的扣子扣上了。
一碗吃完,他把锅里的汤也倒进碗里喝干净,起身把窗户掩了一半。
他站在灶台边想了想。
这两垄割下来,头一茬三四十斤拿得出。
十来天割一茬的话,割完留着心还能再长,这东西在城里应该卖得不错,到时候问问。
在垄上他留了一棵没割,看看这东西再往下长会变成什么样。
他从灶屋抽屉里抽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,挑了四棵模样齐整的装进去,拎着往井台那头去。
陈奶奶坐在井台边上纳鞋底,见他递过来一个袋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菜,我自己那两垄长的。”
她把菜翻过去看叶背,又拿指甲在梗上掐了一下。
“我活这么大岁数,没见过这样的菜。”
“能吃,我早上煮过一碗。”
“能吃是一回事。”她把手背贴在叶子上,手往回缩了一下。
“怎么这么凉。”
“种子来路不一样。”
“你爷爷屋里留下来的?”
“嗯。”
陈奶奶把菜放在腿上,拿针在头发上蹭了蹭。
“老广福年轻时候就爱往山里跑。”
“先留住根。”她把那一棵放在膝盖上,把袋子口一攥推回来。
“一棵就够我尝了,剩下的你留着。”
说完她又低头去纳她的鞋底。
从井台出来,他拎着袋子去了陈老三家。
陈老三在院里绑瓜架,竹片在手里翻着,麻绳绕了两圈。
“三叔。”
“小野。”陈老三抬眼看他手里提的袋子。
“那两垄的?”
“嗯,您给看看。”
陈老三把袋子接过去,捏了捏叶梗,剥开一棵看心。
捏完他把袋子放在了架子上。
“这是个什么菜?”
“我说不上,种子是我爷爷屋里翻出来的。”
“我种了三十多年菜,没见过这样的。”他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他从架子上那袋里抽出一棵留下。
“这棵您晚上煮了。”
日头偏西,他往小卖部那头走。
小卖部门口站着七八个人。
陈翠花正给人找零,零钱数到一半停下。
“小野,你那苗今天怎么样?”
“谷子还那样。”他把袋子拉开,从里头拿出一棵摆在柜台上。
“菜能吃了我才过来的。”
陈翠花低下头看柜台上那棵菜。
“这是什么菜?”
“没见过。”边上有人接了一句。
陈翠花伸手碰了一下叶子,把手缩回去。
“这能吃?不会吃出个好歹吧。”
“我今早割的头一茬,煮了一碗,连汤都喝了。”
围着的几颗脑袋都朝柜台上那棵菜看。
“你就不怕吃出点事来?”
“怕啥,你们看我这不是没事吗。”
“这棵你留下,晚上自己尝尝,包你不后悔。”
陈翠花把找零的零钱往抽屉里一塞。
“那我可真煮了。”
“煮吧。”
他把袋子口拢上,看了看围着的这些人。
“昨天会上我提的那三句,你们都在场,带队的说下回来一并讲清楚,他没讲的那半截,我给你们说。”
有人把烟点上了。
“那套章程我给你们捋一遍。房交了,院子推平,宅基地复垦成地,腾出来的地折成指标,调去别处。三步走完,你在这村的院子就不是你的了,你手里那点地也不在你名下。”
根叔在人后头把烟头摁在墙上说道:“那不给钱?”
“给,给几个钱,补在谁头上,哪天补,公示到现在还没贴出来,签字的纸在前,公示的数在后,中间差出来的那一截,谁给你担?”
陈满仓在人外头往前挤了半步。
“我听人说,先签的先挑楼层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都这么说。”
“哪一句是写下来的?”陈野把头转向他。
“补偿多少、哪天到账、地怎么办,一句没写,先挑楼层这四个字,也没人给你写。”
陈大贵站在人堆最外头,手里那根牙签换了个边。
“小野,我说句不中听的。”
“贵叔你说。”
“你在村里说这些,管什么用?你有本事,你上镇上跟人讲。”
“我一个种地的,上镇上跟谁讲。”
“那你让大伙儿扛着不签。”
“扛到最后楼没住上,地也没了,这个谁担?”
他把话停了一下。
“人家说了,不签的最后也得走。”
陈野把那袋菜往胳膊底下一夹。
“贵叔,谁签谁不签,我不劝,也劝不住。”
他挨着看了那几张脸,“带队的说下回来讲清楚,那就等下回,谁也别急着把字先送出去,万一公示的数不好,送出去的还能拿回来吗?”
散了以后,陈来喜从墙那头绕过来,一直跟他走到自家巷口才开口。
“野哥。”
“说。”
“镇上昨天跟我讲,签了字那张表,要交上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交?”
“说明天。”
“明天你先别交,你上村委会问一句,问明白了,你再交。”
“问了他们能答我?”
“答不上来,你就还拿着。”
陈来喜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,刚要顺墙根走,陈野把袋子里那棵拿出来,递过去。
“这棵你拿回去晚上煮了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,头一茬先让你们尝尝。”
天黑前他往家走,在巷口碰见陈守业。陈守业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里头两把挂面。
“守业叔。”
陈守业站住,朝村道上那几个院子看了一眼,“今天在小卖部门口,你说了不少。”
“嗯。”
“说到这份上,也就差不多了。”
“镇上下回来的日子,往后挪了几天。”
“挪到哪天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野把手里那袋菜往前递了递。
“守业叔,你上我那儿拿几棵,给老栓爷尝尝。”
“我先回家,回头过去。”
他拎着挂面顺着村道走了。
当天夜里,他把筐里剩下的菜倒在堂屋地上分拣,叶子好的码一层,碰伤的另放一层。
这时院门上响了两下。他过去开门。
陈守业站在门槛外头,手里空着,朝屋里看了一眼。
“进来坐?”
“不进了。”
他回屋从筐底拣了四棵齐整的,装进一个袋子拿出去。
陈守业接过去,提着在手里掂了掂,手背在叶子上贴了一下,又缩回来。
“还真是凉的。”
“嗯。”
看着陈守业走远,他把院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