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那边有动静,咯吱咯吱,隔一阵响一阵。
陈野睁了睁眼,把被子往上拢了拢,又睡了过去。
天大亮,他起来头一件事是点炉子。
墙角那个铁炉子是他爷爷留下的,烟囱从窗户上头伸出去。
柴棚里那堆柴也是爷爷劈的,粗细都差不多,码得整整齐齐,空了这几年,一根没糟蹋。
他抽两张旧报纸引火,火苗一下蹿起来。
炉子上放了壶水,他进厨房找夜里那点动静。
墙角立着那口粮囤,半人高,囤口盖着两块木板。
他掀开盖板,伸手在囤壁上抹了一把。
干的,一点潮气没有。
原来不光是人住着舒服,连这囤都跟着沾光。
往年一入秋,囤壁返潮,一摸一手黏。
他顺着往囤底看了一眼。
囤底还剩着半层,是他爷爷最后那年没筛干净的瘪谷。
放了这些年,早结成块,一掰里头发黑,霉味顶鼻子。
囤底下撒着一行谷壳,混着几粒黑屎。
【夜啮妖于主城大殿粮囤之下筑巢,夜夜啃食居民口粮,请将其清除。】
【任务触发!】
【任务:清除夜啮妖】
【任务目标:清除粮囤底下的一窝夜啮妖。】
夜啮妖?
上回那个夜嗥妖狼是三条野狗,这个夜啮妖又是什么鬼东西。
他把墙角那把铁锨拎过来立在脚边。
后半夜那阵咯吱声又传到耳朵里,隔一会响一下,就在这屋里。
屋里夜里咬东西的,除了老鼠还能有谁。
可老鼠也配叫妖?
他拎起瓢,把瘪谷一块一块撬出来,摊在地上。
块子一掰就散,里头干草、碎纸、一团棉花,裹成一个窝。
四只老鼠崽蜷在里头,眼睛还没睁。
老鼠。
夜啮妖。
居民的口粮?
这半囤发了霉的谷子,猪都嫌的东西,到它嘴里成了口粮。
囤后头一下窜过两条黑影,一前一后钻进柴堆。
他抄起铁锨贴着地面拍过去,一只正好拍着,另一只顺着墙根窜到院里,他追两步,一锨拍在柴堆根上。
那四只小的他也没留,连窝端到院墙外头,一锨下去,就着沟沿挖了个坑埋了。
剩下那层霉谷他拿铁锨刮出来,连破了边的破棉絮一块儿端出去倒了。
【恭喜你,完成清除夜啮妖任务,获得奖励:积分 100!】
清除夜啮妖。
四只没睁眼的老鼠崽,到它嘴里就是一窝妖。
五百分总算攒齐了。
出门倒脏水,路过墙根那小块地,他脚步停住了。
那一行苗尖顶出土,十来棵,茎是黑青的,芽瓣发乌。
下种到今天,满打满算四天。
那捧息壤,是昨天夜里才掺下去的。
他伸手把最边上一棵周围的土按了按,退开两步,把这几棵从头再看一遍。
怎么看怎么不像话。
他上了趟村口的小卖部,买把挂面,两包榨菜。
看店的陈翠花,嗑着瓜子看电视,见他进门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哎哟,小野回来了。”
“翠花婶。”
“你爷爷那房,你修得比新盖的还亮,我隔老远就看见了。”她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。
“城里的班不上,回来干什么?”
“歇歇。”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她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低。
“陈老三这两天念叨呢。”
“念叨什么?”
“你爷爷墙外头那块菜地,他说谁也别想动。”
“哦。”
“我可不是瞎说,我是听人说的。”
他拎着东西出了门,回来把水烧开,煮了面,端着碗蹲在炉子边吃。
中午又出去看了一回,苗又往上蹿了一截。
面碗刚放下,院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。
“小野,在家呢?”
陈满仓,五十五六,两手拢在袖筒里,进门眼睛先往墙外那几棵苗上看。
“满仓叔。”
“吃过了?”
“刚放下碗,叔吃了没?”
“吃了吃了。”
陈满仓在炉子跟前坐下,伸着手烤火。
陈野给他倒了碗热水,摸出烟盒抽一根递过去。
“满仓叔,抽根烟。”
陈满仓就着炉膛点上,眯着眼抽了一口。
“你这房,收拾得利索了!”
“花了不少吧?怎么也得两三千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陈满仓端着碗,眼睛又往窗外看。
“外头那几棵,是谷子?”
“啊。”
“什么时候种的?”
“四天前。”
“四天?”
陈满仓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起身出门,蹲在苗跟前扒拉了半天,回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坐回去。
“这我可真没见过。”
“春天种的谷子,长到这么高,得一个月。”
“你这四天就长上来了。”
“小野啊,叔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你那种子,还有富余没?”
“分叔十颗八颗的,叔家房后那片地,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“出了米,收成叔跟你对半分。”
陈野把水壶放回炉盘。
“满仓叔,这种子真没法匀。”
“十四颗种,我爷爷屋里翻出来的,就那一份。”
陈满仓端着碗,又笑了两声。
“也是,也是。”
“真出了米,头一锅给叔送一碗去。”
“哎,好,好,叔等着。”陈满仓把烟头摁进炉膛。
“哎,对了。”
“镇上那事,你听说没?”
“赶集那会儿听人议论,说是月底开会,开完会,头一批就定。”
“咱村在头一批里头。”
他回头看着陈野。
“小野,你走不走?”
“再说吧。”
陈满仓点点头。
“叔是走不动了……这把岁数,进城给人看大门人家都嫌。”
“走了啊。”他拢着手出了院门。
天黑下来,陈野把炉膛捅旺,烧上水。
他爷爷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县城,还是年轻时候去卖粮。
一排排的格子地,碑挨着碑,谁认得谁。
这村不能没。
镇上月底开会,开的时候,他得在场。
他从墙角箱子里把那几张黄纸抽出来,就着炉火看。
地界写得清楚,东到哪儿、南到哪儿、西到哪儿、北到哪儿,落款三个字,陈广福。
他把黄纸照原样压回去。
地是他爷爷开出来的,眼下却不在他手里。
明天,去问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