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陈野稍微洗漱一下就出门了。
没多久他便到了灵茶园。
此时灵茶园已经有人了。
陈大贵带着人在靠路那一片清石堆。
陈满仓把一锨土翻过来,锨头上挂着一块石头。
“这地多少年没人动过了。”
“你爷那辈开的,头几年还种过豆子。”
陈满仓把那块石头挑到埂上。
“上头的板着,底下还是死的,一锨下去一个响。”
“往深里使。”
“使不动。”
陈野把绳子从地这头拉到那头,踩住一头,另一头递给陈二柱。
“顺着绳开沟,一指深,一沟挨一沟。”
“这么浅?”
“种东西又不是埋人,挖这么深干嘛。”
“好像也是。”
两个人一人一头,沟开出来,土块翻上埂,碎开一层。
陈大贵带人在后头清石头,捡出来的堆在路边,堆了小小一摞。
陈来喜撒了半垄,直起腰来。
“野哥,这茶种哪来的。”
“我爷屋里翻出来的。”
“你爷还留过茶种?”
“嗯,压在柜底下刚翻出来。”
“你爷哆啦A梦呀!什么种子都有。”
“……”
“干你的活去。”
陈来喜接着撒。
日头往西斜的时候,埂上蹲了人。
西头两个老太太挎着筐过来,站在埂上看。
一个汉子从巷子那头过来,蹲在埂上,把草帽往脸上一扣。
“小野,你这一片种的什么。”
“茶。”
“茶?这坡上种得了茶?”
“种上看看。”
“荒了二十来年的地,界都让雨水冲平了。”
“你说这地是你的,谁认。”
“村里有底,我家里也有一份。”
“底上写的还是你爷的名吧。”
“名是我爷的,地是我家的。”
那汉子笑了一声,把草帽扣回脸上。
“等镇上的人上来,你这话跟他们说去。”
庆爷蹲在埂那头,攥着一把草,半天没说话。
等那汉子走了,他才开口。
“我打小在这坡上放羊,这地是老陈家的。”
“谢您这句话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庆爷把手里的草扔了。
日头压到山那头,靠路那一片翻出来一亩出头,沟开齐了,种撒下去,上头的土拍平。
陈大贵把记工本合上,从怀里摸出一沓钱。
“明天往里接着铺?”
“接着铺。”
他进了院门,手机响了。
“你总算接了,你在忙什么?我上午打了两个电话都不接。”
“手机开静音了,在地里干活没注意。”
“行吧,你那菜现在还有没有?”
“前几天不是才给你送?就没了?”
“对啊,你那菜现在每天点的人越来越多,我这三十斤两天就卖没了。这几天我都在跟人装糊涂,今天一个老客站在我柜台前头不走,非问什么时候再有,我说了句说不准,他把下礼拜那两桌退了。”
“八天左右吧。”
“有了第一时间和我说呀,我的亲哥,现在人家订桌是冲着这道菜来的。”
“行行行。”
“对了,刚好问你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我现在打算帮我们村里的菜统一收了,那你要不要?要的话就省得我再去找销路了。”
“行呀,你那村能有多少菜?刚好你们这种自家种的我还可以和顾客说纯天然提提菜价。”
“不愧是你呀!那我下批菜和村里的菜到时一起给你送。”
“行。”
挂了电话,他把柜子里他爷爷那份合同抽出来。
纸角卷着上头一层灰,他拿袖子擦了两下就往村委会去。
村委会那屋开着灯。
陈守业从柜子里把村里那份底拿出来,两份摊在桌上,一页一页对。
“地界,东到路,西到山根,南北两道沟。”陈守业念一行,手指点一行。
“年限,五十年,九四年起。”
念到最后那一栏他停住了。
“西到山根这一句,你家这份后头空着,村里这份后头写着‘含荒坡’。”
“差这几个字。”
“差这几个字,两份就不一样,得补上,补成一样的才递得上去。”
陈守业把两份合同收起来,一份推给陈野。
“明天镇上有人上班,你去把那一行补了。”
“行。”
天黑了。
陈老栓家院里亮着一盏灯。
老人坐在小板凳上,脚边放着个铁盆,盆里堆着掰下来的苞米。
“栓爷。”
“这么晚还来找我,又出什么事了?”
他把今天的几件事都说了。
“那一片,你爷开出来的。”
“开的时候,村里没人要,石头多,草深,锄头下去一个响。”
“你爷带人一道埝一道埝地垒,垒到山根底下。”
陈老栓掰下一把粒扔进盆里。
“分地那几年,我在队里记工,册子是我抄的。”
“你爷那块地原本是写到‘西到山根’就停了,山根往上那一片荒坡,是后来才写进去的。”
“含荒坡那三个字,是我添的。”
“那我家里那份为什么空着?”
“家里那份是最早写给你爷的,那时候坡还没开完。”陈老栓把苞米皮撕开一条。“老账在村里,柜里那份就是照老账抄的。”
“明天我去镇上补。”
“你带着合同去。人家问什么,你答什么。”
老人把那棒苞米掰完,才又说了一句。
“那个人,今天下午来过。”
“谁?”
“镇上的,坐在门槛上坐了半个钟头。”
“来干什么?”
陈老栓把铁盆往墙根挪了挪。
“想让我帮他劝劝你们,还说楼上有电梯上下楼省事,还说守业是村长,你们搬了对他好。”
“您怎么回的?”
“我说,这院子我住了半辈子,夜里听虫叫才睡得着,城里住不惯。”
“你回去早点睡吧,明天还得上镇上,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那您也早点休息。”
回到家,他把合同放在桌上,压了只茶缸。
明天上镇上,把那三个字补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