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多会儿,陈老栓便开了门。
老人披着件单褂,一只手扶着门框,往他脸上看了一眼,把门让开半边。
院里亮着一盏灯,灯底下搁着个铁盆,盆里堆着掰下来的苞米,窗台上放着个收音机。
“栓爷,还没睡。”
“睡了一觉,起来听戏。”
陈老栓把门关上,回身坐到那个小板凳上,抓起一棒苞米接着掰。
陈野在门槛那边坐下。
“今天镇上的人来了。”
陈老栓手里的苞米转了一圈,几粒苞米掉进铁盆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念的数不小,一家十来万。”
“守业回来念叨了半晚上。”
“栓爷,我不签。”
陈老栓掰完一棒,把棒子扔进盆里,又拿起一棒。
老人手里的苞米皮撕开一条,往两边一掰,露出里头那层金黄的粒。
“你今晚来,是想让我给你出个主意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让这一村人都别签?”
“嗯。”
陈老栓把手里的苞米放下了。
“你挨家去说?你一家一家说,说到腊月也说不过来,人家把门一关,你进不去。”
“村里的事,上祠堂,当着人,谁家的话都摆在明处。”
“明天上午就能把人叫上吗?”
“叫人是守业的事。”
“你守业叔夹在中间,上头压下来的事他得办。”
“他能帮你把户主叫到一块儿,就够你使了。”
“那我明天在祠堂里说什么。”
“你别跟人争签不签,谁签谁不签,人家心里自己有一杆秤。”
“你说你那边有什么活,一天出多少工钱,管不管一顿饭,收菜收到什么价。”
“人手里有活干,就不急着走。”
“这话我记工本上都有。”
“你带着本子去。”
“王家坳那家上楼的,上月回来过一趟,你问问她在楼里白天跟谁说话。”
陈老栓把手里的一棒掰完,把铁盆端到墙根底下。
“明天上午,我去祠堂坐着。”
“栓爷,您这岁数……”
“我坐着,他们看我这把老骨头,也得想想自己往后那把老骨头往哪儿搁。”
这时门响了一声。
陈守业手里拿着个本子从屋里出来,本子上夹着一张抄好的纸。
“爹,名单我抄好了。”
陈老栓朝陈野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“你守业叔的话,你自己听他说。”
陈野站起来。
“守业叔,明天上午能不能把村里人叫到祠堂。”
陈守业把本子搁在铁盆边上,从兜里摸出半截烟点上。
“叫人的事我给你办,别的我给不了你。”
“行。”
“我是村长,上头让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。”
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。
第二天一早,陈野先去了西头一趟。
陈秀云正在她娘家院里喂鸡,听他说了两句,把鸡食盆往墙根一放,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。
祠堂的院里摆了两排条凳,前头那排空着,是给上岁数的留的。
台子上搁着个旧香炉,香炉边上靠着那本族谱。
陈老栓坐在最前头那根柱子底下,手里攥着烟袋,一直没点。
陈守业站在台阶上念名单,一家一家念到户主的名,念完一页往院里看一圈,看谁还没来。
人齐了,他把名单卷成一个筒,退到台阶边上。
陈野从兜里把记工本掏出来,翻到夹着纸的那一页,走到台子当中。
“各位叔婶,我先说一句,今天我不劝谁签,也不劝谁不签。”
他把本子摊在台子上。
“我就把我这边的东西摆在这儿,谁愿意看谁看。”
“帮工队一天一百五,一天一结,管一顿饭,一个工按二十天算,一个月三千。”
“菜我按市价现钱收,谁家种的都收,过秤就点钱。”
陈野把两只手撑在台子上,往院里看了一圈。
“我爷的屋、我爷的地都在这儿,我往哪搬。”
“村西北那片荒地,我爷那辈承包下来的,荒了这些年,我想把它拿回来种上。”
“我想让这村里往后有活干。谁家的菜我收,谁家的粮我收,工钱一天一结。再往后,我想在村里办个事,拉村里人一块儿干,挣的钱一块儿分。”
底下有人接了一句。
“你哪来那么多活。”
“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。”
“我也不怕跟各位叔婶透个底。”
“我那菜一斤卖两千,昨天下午装了三十斤,六万,钱昨天夜里到我手机上。”
院子里一下没声了。
前头一个汉子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多少?”
陈野把手机掏出来,翻到那条转账记录递过去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手机在人手里传了一圈。
“我留的那黑谷第二批也种上了,价也差不到哪去。”
“眼下我这摊子小,用的人少,往后铺开了,要的人手更多,工钱我一样给你们往上加。”
墙根底下那个汉子把草帽摘下来扇了两下。
“一天一百五,一个月四千五,一年五万多,人家一平米八百,一锤子下来十来万,你拿什么比。”
“为了这十来万,就把祖地卖了?”
陈野把两只手撑回台子上说道:“那十来万是到手的钱,花完就没了,我这边往后要的人只会更多。”
后排一个妇女问了一句。
“小野,你那菜我家能种吗。”
“种都在我手里,我育出来了再说。”
陈野朝门口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秀云姐,你跟大家说说。”
陈秀云从门口那排长凳上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底下。
“我老公家是前年签的,搬进去头一个月,屋里是真暖和。”
“暖气一开不用烧炕,水龙头一拧就有水,我那时候还跟我娘家这边说,这楼住得舒服。”
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住到冬天我就知道了,物业费一年一千多,取暖费按平算,水电都按月交。”
“我在家那会儿,后院那点地能种菜,吃不完还能赶集卖。上了楼,阳台上摆两个盆,种两茬葱。”
“我婆婆今年七十六,在村里,她一天能串四五家门。上了楼,谁也不认识,一天到晚坐在窗户底下看楼下的人。”
“我闺女在厂里上夜班,白天要睡觉,我们老两口就在屋里坐着。”
有人在后头问了一句。
“楼里就没点活干?”
“没有,扫大街的都是镇上的人。”
陈秀云坐回长凳上,院里没人接话。
墙根底下蹲着几个人,把旱烟点上了,谁也不看谁。
“我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。”人堆里有人说了这么一句。
陈老栓把烟袋在膝盖上磕了磕,扶着柱子站起来。
“地还在,根才在。”
“咱村的老祖宗都在这儿长大,走的那些人也都埋在后山上。”
“拿点钱,就把地卖了?”
“小野是读过书的人,心也在这村里,他要把这些年荒了的地拾起来种上,你们这些叔叔婶婶,得给他搭个手。”
陈老栓说完,把烟袋别回腰上坐下了。
陈野把记工本合上,塞回兜里。
“签不签是各家自己的事。”
“明天上坡翻地还要人,想来的直接找贵叔登记。”
陈守业站在台阶边上,从头到尾没说话。
陈野从祠堂出来,走过村委会那排屋子。
门开着,韩志明坐在桌后头,桌上那张表摊着,前头那把椅子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