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坡上响起锨头磕石头的动静,一声接一声,天还没亮透。
陈大贵已经把人带到了,锨一把一把靠在地头的石头上。
比前两天多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井台边上喊过“算我一个”的那个汉子,肩上搭着条毛巾。
另一个跟在队尾,是西头老太太家的小儿子,压低了草帽檐,手里的锨倒拿得挺顺。
陈野站在沟沿上,冲底下喊:“今天接着往西,翻到沟边为止,沟那头先别动,草底下什么情况还没看清。”
“行。”陈大贵应了一声转身点人。
“二柱,你把垄起起来,一指深,起歪了自己返工。”
“有田哥,你在边上看着苗,哪儿顶白了喊我一声。”
“你两个新来的先跟着把石头捡出来,手生的活,慢慢来。”
那个汉子把毛巾从肩上扯了下来。
“贵叔,我这一身力气,捡石头浪费了。”
陈大贵上下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你去把沟底那截清出来,干得好不好,收工见分晓。”
汉子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,扛着锨往沟那边去了。
队尾那个小子朝他的背影看了一眼,把草帽檐又压低了些。
坡上的人各自散开。
捡石头的两个蹲在垄边,一块一块往外捡,捡满一筐就抬到地头上倒。
陈二柱拉着绳子往西走,绳子那头拴在打进土里的木橛上。
陈有田顺着垄沟往东走,走两步蹲一下,看看土皮底下顶没顶白。
陈野顺着垄沟走了一趟,蹲下去拨开一层浮土。
白尖底下又拱出来几个新的,比前两天密了一层。
照现在这个出法,往后就一片接一片往里铺,铺一片就得添一拨人手。
中午,陈翠花挑着饭上坡来了。
两个桶,一个桶里是汤,另一个桶上头盖着笼布。
她一把掀了笼布,热气 地扑脸 ,只见里面放着油汪汪的红烧肉、脆生生的拍黄瓜、还有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。
她拿胳膊肘蹭了蹭额头上的汗说道:“都趁热吃,凉了那油就凝住,白瞎这一锅好肉。”
人们把锨插在地里,围着桶蹲成一圈。
那个汉子盛了满满一碗,蹲在垄沟边上吃,吃得后脖子上一层汗,吃完把碗往桶边一放,又添了半碗。
“明天的菜还这么弄?”队尾那个小子端着碗问。
“你明天还来就有。”陈翠花把空碗从他手里接过去。
小子闻言继续低头扒饭。
吃完饭,碗摞进桶里,人又散回地里。
歇工的时候,人们蹲在地头的石头上喝水。
那个汉子从沟底上来,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,凑到队尾那个小子边上蹲下。
“你娘让你来的?”
“嗯,在家待着也是挨她说。”小子把草帽摘下来扇风。
“喝口水。”汉子把水碗往他跟前递了递。
小子接过去喝了半碗,把碗还回去。
半下午,那汉子在沟底清出来一截,石头一块一块撂在沟沿上。
到了四点,东头路口照旧把秤支起来。
来的人不多。
西头那个老太太拎来小半袋干辣椒,另一个提着一捆青菜,那人把筐往秤跟前推了推。
“就这一捆,摘晚了怕蔫。”
陈大贵一筐一筐过完秤,钱当天点到各家手上。
西头那个老太太收了钱没走,站在车边上等着。
“小野,我家那小子今天上坡了,干得怎么样?”
“没歇着。”
“那就行,他要偷懒,你就说他。”
陈翠花从坡上送饭回来,挑着空盆路过路口。
“收完啦?”
“完啦,就这点。”西头那个老太太拍了拍空筐。
“得等下一茬了。”
陈来喜蹲在边上帮着码筐,码完最后一摞,拍了拍胸口的兜。
“野哥,就我这张表,在我兜里都揣软和了,十来天了,也没人来收。”
陈野把空筐往车斗里推。
“那你烧了它。”
陈来喜把兜口按了按。
“那哪行。万一哪天镇上又要呢?人手一张,到时候我上哪儿补去。”
小货车拐进来的时候,筐已经码在路边了。
车上下来一个帮工,两个人把筐往车斗里抬,陈野头天掰好的那两筐霜青菜蒙着湿布,压在最上头。
车走的时候,陈野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。
回村路过灵田,他顺道拐进去看了一圈。
白司令在桩边上单腿站着,见人过来,脖子伸了伸,又缩了回去。
他往地那头走了几步,那鹅就跟着挪了几步,挪到桩子另一边站住了。
东头那片二茬谷子已经抽了穗,穗头还青着。
靠里那两垄霜青菜,跟两边的垄一般齐,看不出两样来。
傍晚那辆白色的车进了村。
车在村委会门口停住,韩志明下了车,那个小伙子跟着。
屋门开着。
陈守业坐在桌后头,面前摊着那张表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站了起来。
韩志明摆了摆手。
“坐吧,我拿个东西就走。”
他走到桌前,把那张表拿起来,塞进文件袋里。
“到日子了,这个我先带回去。”
陈守业往那只文件袋上看了一眼。
“上头要是问起来,我怎么说。”
“就说我把表收回去了。”
陈守业把桌上的茶杯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“水总得喝一口。”
“改天。”
韩志明拎着文件袋往外走。
那个小伙子站在台阶底下,朝坡那边望着。
“先回去。”
小伙子绕到车那头去开车门。
韩志明上车前,往坡上看了一眼,一坡的人弯着腰,锨声顺着风下来。
他把文件袋搁在腿上,带上了车门。
日头擦着后山往下落,陈野又上了一趟坡。
他顺着新翻的地边走了一趟。
翻过来的这头土黑得发亮,沟那头还是齐腰深的荒草。
回到地头,靠路那一片的白尖连成了片,新翻的垄里也顶出了星星点点的白。
头两天还是零零星星几个尖,这会儿一垄一垄地往上顶。
坡上的人开始收工。
陈大贵从西头过来,走到沟沿上站住用脚踢了踢码好的那排石头。
“这截清得干净,明天接着往下清。”
汉子把毛巾甩到肩上。
“我说了我这一身力气。”
陈大贵走过来站在陈野边上。
“明天我想把沟西那半边也开出来,沟底清开了,水走得顺,下大雨也不怕冲。”
“草呢?”
“草得先割,割完再翻,就这点人手,光割草就得占半天。”
“割下来的草堆到沟那头去,别往垄上放。”
“我知道,还有沟西那片石头多,翻起来费劲。”
陈野往坡下看。
新翻的地从路这边铺到半坡,再往上还是齐腰深的荒草,一直铺到山根。
就这十来个人,一天往前啃一小片。
这片坡不知道得翻到什么时候去。
“人不够,明天还有两个要来,我让他们上?”
“上,来多少上多少。”
“行,那我明天一块儿带上。”陈大贵应了一声,转身朝坡上喊了一嗓子。
“明天先割沟西那半边的草,割完接着翻。二柱还起垄,你两个跟着捡石头。”
坡上的人应了一声,一个跟一个把锨从土里拔出来。
陈野站在埂子上,往村口那边看了一眼。
村委会门口那辆车正往外倒,出了村口上了大路,没往镇里那条道走,到前头岔口,往东头那条道拐了过去,车尾一晃,看不见了。
陈野望着那个岔口。
镇里来的人,走的时候不照来路。
他这是要上哪儿去?